
北川封城,記者常新喜冒險去采訪。本版照片均由記者邱志強拍攝
常新喜在北川擂鼓鎮援建現場采訪。
我的災區記憶,基本上都在北川。無論你堅強與否,只要來到山坳里的這個地方,都會淚流滿面。這里有離別的痛,有救援的情,有無盡的愛……
北川牽動了太多人的情感,身為記者的我,見證了北川災后的點點滴滴。北川已深入我的記憶,愿新北川不再有地震,不再有生離死別。
平靜真好,活著真好。
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他說,誰能想到,縣城轉眼之間就沒了。沉默,長時間的沉默。他很傷感,我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此時說什么都很蒼白。
5月21日下午2時,多云。
綿陽比平時要繁忙很多,賑災的車輛正源源不斷地從各方開來,大街小巷的帳篷里都住滿了人。道路上的標語提醒著人們,這里正在經受著地震的折磨。
“震中在汶川,最慘是北川”,提起“5·12”地震,綿陽市政府官員這樣說。而此時的北川已經“封城”,救援人員、醫療隊都已撤離,外來車輛一律不能入內。
北川牽動了無數人的心,記者從綿陽打車去北川采訪。去北川只有一條山路,地震部門預測說有7級余震。即便沒有余震,道路兩側的山體還在滑坡,大石頭時常從山上滾落下來,稍不留意就有生命危險,沒有車愿意去這座“空城”。
幾經周折,記者找到了一個出租車司機,聽說去北川,他爽快地答應了。路上才知道,司機是個“老北川”,提到北川他聲音開始顫抖。在他的眼里,北川是一個風水寶地。他說,北川縣城是個好地方,每年夏天,都有人過來度假避暑。北川羌族人非常多,羌族人勤勞、善良,而且還非常戀家。誰能想到,縣城轉眼之間就沒了。
沉默,長時間的沉默。他很傷感,我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此時說什么都很蒼白。
路上到處都是滾落的石頭,有的路段石頭堆積在一起,占據了三分之二的路面,只能一輛車可以通過。幸運的是,路上沒有遇到山體滑坡,但在眾多北川撤往綿陽的車的映襯下,記者的車顯得很“孤獨”。
過了三道“關卡”,來到距離縣城一公里的地方,“封城了,車輛和人員都已撤離!眻糖趹鹗空Z氣不容置疑。一些士兵進進出出,都穿著防化服,他們在對縣城消毒,出來時其他人給他們消毒。陽光下的防化服,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讓災難中的北川縣城又多了一分悲壯。
無奈之下,記者來到縣城旁邊的一座山上。令人意外的是,這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他們都向著縣城的方向張望,因為那里的廢墟下,還有他們的親人。
張山是羌族人,他已經連續四天到縣城來了,雖然地震已經過去了10天,但他還盼望著奇跡出現,希望家人能從廢墟里被救出來。封城了,他最后的希望破滅了。張山帶來了酒,朝著縣城的方向祭拜。
“那里有我的家!睆埳秸f。
會記住北川中學的
看著堅強的孩子,聽著他們痛苦的經歷,我的淚眼已經蒙眬。我會記住北川中學的,還有1300多名孩子和同齡人不一樣的眼神。
北川中學,一座悲情的學校。
5月23日,當首次看到這所學校的時候,我驚呆了。這已經不能叫學校了,倒塌的籃球架、埋在廢墟里的樓梯、破碎的教學樓,一切都慘不忍睹。倒塌的是一座五層教學樓,地震時,一層二層全部垮塌,三層直接變成了一樓。旁邊上世紀90年代建的樓房,卻安然無恙。
站在這片廢墟前,我無法想象,這里曾經掩埋了1000余名天真爛漫的學生。強烈的求生欲,讓這些孩子在廢墟中拼命地掙扎。“救我救我!”孩子們悲慘的求救聲,刺痛了每個善良人的心。5月12日,這是北川中學60年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天,這一天,1000多名可愛的孩子,永遠告別了這個世界。
北川中學是堅強的。5月23日,幸存的1300多名學生,在綿陽長虹培訓中心復課了。來到這里,眼前是一片片的帳篷,還有掛在帳篷外的衣服和鞋子。一個“四川省北川中學”的校牌,倔強地掛在墻上。這是地震后從學校廢墟里挖出來的,也是建校60年北川中學僅存的一件校產。
在國旗下的一片草地上,300多名高中生在上課。他們對地震有著莫名的恐懼。22日下午余震時,一名孩子驚恐地從二樓窗戶上跳了下來。這個地震時幸免于難的孩子,在震后卻摔成了骨折。
一個頭上還纏著繃帶的女孩,在陽光下認真地讀著英語,很顯然,這是地震時留下的。女孩說,初中還沒復課,但就要考高中了,必須要復習,父母都希望她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學。她還說,從地震到現在,她還沒和父母聯系上,不知道父母在哪里。
在一個帳篷里,一個低年級的孩子正在下象棋,象棋是自己用手寫的。陪同采訪的老師說,孩子家人一直聯系不上,到現在不知道生死,學校怕孩子難過,天天安排同學陪他玩,學校像這樣的孩子不少……
看著堅強的孩子,聽著他們痛苦的經歷,我的淚眼已經蒙眬。經歷此次災難,北川中學的孩子們少了一分安逸,多了一分敏感,少了一分童真,多了一分成熟……
“我會記住老北川中學的!奔磳⒓痈呖嫉母呷龑W生龍兵說。
我也會記住北川中學的,還有1300多名孩子和同齡人不一樣的眼神。
不能分他們的口糧
這時我已饑腸轆轆,但實在不好意思去領飯,因為災區的東西都是好心人捐出來的,我不能再去分他們的口糧。
在地震災區,采訪非常困難。
“5·12”地震災難是空前的。25日,天陰沉沉的,這給災區的救援增添了不少麻煩。北川依然封城,余震依然不斷,唐家山堰塞湖又成了大隱患。從23日下午2時起,全國各地的挖掘設備在北川擂鼓鎮集結,準備空運到唐家山堰塞湖。與此同時,臨時的飛機場也已鋪好。
25日上午8時,我從綿陽去北川擂鼓鎮。此行有兩個任務,一個是采訪北川縣委書記宋明,另一個就是采訪堰塞湖搶險的“大后方”。這兩個采訪都很棘手,領導太忙,臨時飛機場采訪受限制太多。
彭斌,一個熱心的成都小伙,來自成都雙流國際機場。他和4位同事一起,專門負責給空中“巨無霸”米—26直升機加油。他說,堰塞湖非常危險,他三天前就開著加油車來了,但能見度不夠,米—26直升機一直不能起飛。周圍的老百姓都期待著堰塞湖奇跡出現,下游50萬人不用搬遷。從某種程度上講,擂鼓鎮的這個臨時飛機場,兩架米—26直升機,成了不少災區群眾的希望。
聽說我來自山東,彭斌和同事們都非常熱心,詳細地介紹臨時機場的情況,加油準備的情況。他的同事還帶我在飛機場轉了一圈,把停機的位置都告訴了我,以便我拍照。
一個上午過去了,我和彭斌一直在祈禱,但奇跡沒有出現,直升機沒過來。中午12時許,災區群眾開始陸續吃飯了,他們每個人都能領到一份不錯的飯菜。這時記者也饑腸轆轆,但實在不好意思去領飯,因為災區的東西,都是好心人捐出來的,我不能再去分他們的口糧。
忍忍吧,晚上回到綿陽再吃。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了。下午4時,地面得到指令,因天氣原因,直升機不會起飛了,在場的人心里都一沉,包括我在內。50萬人如果背井離鄉,那災難將不啻一場地震。4時14分,我的心情和腳步都非常沉重,當地交警幫我攔了一輛垃圾車,我和垃圾一起將被運到綿陽,垃圾要被無害化處理,而我要去吃飯,此時的我已經連續8個小時沒吃飯、喝水了。
剛上路不久,就覺得地面在晃動,有一種惡心的感覺,這種感覺大約持續了10秒鐘。而此時車后面的一處山體突然滑坡,一些石頭和塵土滾了下來。司機說,山體滑坡了,肯定是又地震了,還走不走?
“走,為什么不走?地震震死總比餓死強!蔽艺f。這次我又賭對了,一路平安,除了碰到兩起車禍外,沿線再也沒發生大面積的山體滑坡。剛到安縣,接到家里打來的電話,下午4時21分30秒,青川發生6.4級余震,綿陽、北川一帶震感強烈。
放下電話,我出了一身冷汗。
把一切都收藏起來
5月27日,得到將要離開災區的命令,我和同事邱志強再次來到擂鼓鎮,來到北川縣城邊上,默默地看著這里的一切,想把這里的一切都收藏起來。
北川,擂鼓鎮。
從5月24日起,這里牽動了千萬山東人的心。山東援建北川的首個項目——活動板房在這里安裝。擂鼓鎮也就成了我的采訪據點。這里條件很艱苦,沒水沒電,只是一片荒地。不過有了挨餓的經驗,再去擂鼓鎮采訪,路上買了干餅,帶上兩瓶礦泉水,吃起來也很不錯。
最苦的是援建人員。“我們都是自備干糧來援建!边@是擂鼓鎮板房安裝總指揮王迪生經常說的一句話。雷慶軍,中建八局一公司一名普通的安裝工人,24歲的他正是無憂無慮的年齡,可是他卻和很多山東人一樣,承擔起了為災區群眾安裝板房的重任。26日晚上,雷慶軍走進了經理助理楊振縣的辦公室,要求吃點好東西,他所謂的好東西就是要一暖瓶開水,泡上一包方便面。
聽到這個要求,楊振縣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嘩嘩地流了下來。在援建工地,連喝口熱水都是一種奢望。楊振縣只有拿出兩個蘿卜,一臉愧疚地送給了這位小兄弟。
王建庭是一個爽快的人,作為中建八局一公司突擊隊隊長,他的后備給養是最好的?吹郊亦l遠道而來的記者,他能拿出來的也只是一碗熱乎乎的方便面,這已是工地上最奢侈的飯了。可就在這種情況下,山東的援建人員每天要工作12個小時以上。
在災區呆了10天,幾乎每天都在北川度過。5月27日,得到將要離開災區的命令,我和同事邱志強再次來到擂鼓鎮,來到北川縣城邊上,默默地看著這里的一切,想把這里的一切都收藏起來。
地震對北川是一次災難,是一種生與死的考驗。對我們,不也是嗎?
別了,災區。別了,北川。
我還會再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