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文學滋養的土家族現代詩歌
2011-12-21 15:24:00 來源: 中國作家網 我要評論
[提要] 土家族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少數民族,它和祖國大地上的其他少數民族一樣,有著自己燦爛的傳統文化,并吸收了漢族和其他兄弟民族的文學形態,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民間文學形式。豐富的土家族民間文學給當代土家族青年詩人提供了新穎的藝術創作源泉,古老的民族文化啟發了他們的創作思維。
一個民族的文學最初起源于本民族的民間文學。
土家族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少數民族,它和祖國大地上的其他少數民族一樣,有著自己燦爛的傳統文化,并吸收了漢族和其他兄弟民族的文學形態,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民間文學形式。盡管漢字是土家族文學的表意符號,但其民間口頭文學中的古歌、史詩、敘事長詩、傳說等,有著濃烈的民族文化元素。土家族古歌《擺手歌》就是從人類的起源唱到民族大遷徙的苦難歷程,再唱到一年四季的農事活動——砍草、燒火、挖土、插秧苗、種包谷、鋤草、秋收、冬耕,再唱到鑄鏵、績麻、紡紗織布等,是土家族古老文化的百科全書。《創世紀歌》《張古老制天、李古老制地》描繪了遠古人類生存的狀態和生命形式,《挖土鑼鼓》《竹枝詞》歌唱了人們的生產方式和風俗,《哭嫁歌》《苦媳婦歌》記錄了土家族婦女的處境和命運,這些都是土家族歷史文化的記錄和反映,是土家族民間文學的具體存在形式。
豐富的土家族民間文學給當代土家族青年詩人提供了新穎的藝術創作源泉,古老的民族文化啟發了他們的創作思維。當代土家族青年詩人把自己的眼光投向塵封多年的土家族民間文學,重新審視民族古歌、民間的敘事長詩及神話傳說,開始了對自己民族傳統文化構架的探索和民族古老文化的藝術再現。
土家族當代青年詩人主要指20世紀50年代以后出生的土家族詩人,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開始詩歌創作的土家族青年詩人。他們是在本民族得到完全認同之后出生的幸運的一代土家族詩人,他們以自己的民族自信心,勇敢地正視自己民族的文化傳統,成為把本民族的傳統文化和當下漢語寫作結合得較為完善的一代詩人。在他們的作品中,出現了不同于其他民族的元素和符號。
土家文化的堅守與傳承
土家族的民間文學絢麗多彩,《張古老制天、李古老制地》《梅山打虎》《洪水登天》等民間故事流傳至今。土家族古歌內容豐富,形式多樣,以長篇敘事詩《錦雞》最為著名,民歌有情歌、戰歌、訴苦歌、勞動歌等。
有人說,民歌是人類生活的一面鏡子,真實地記錄了人類的生存狀態。鄒明星在《渝東南土家族民歌》的序中說:“土家族民歌是民間文學里獨樹一幟的藝術,尤其那悲壯激昂、慷慨低回的旋律,越過千年的歷史,成為了渝東南土家族人生存和發展狀態的壯美史詩。”民歌同時是一個民族心靈軌跡的記錄。土家族的民歌作為傳統文化的一種形態,無疑深刻影響了當代土家族青年詩人的創作。重慶土家族詩人冉仲景說:“有幸聽過一個小伙子唱《扯謊歌》,我開懷大笑,驚嘆于他的機智和調侃。在土家山寨的夜晚,哪一首情歌不是純潔真摯的呢?《天上星星顆顆黃》絕不遜色于舒伯特的《小夜曲》。在曲折抒情的酉水岸邊,哪一首船歌不粗獷豪放呢?《說起行船就下河》無論如何也不會輸給《伏爾加船夫曲》的。”在冉仲景創作的詩歌中,隨處可以看到土家族民歌滲透的影子。以他的詩歌《民歌》為例:這些土里土氣的寒傖的財產/一直裝在我的行囊里/不管歲月怎樣的流逝/我從來就沒有對誰唱起/遠離家鄉,遠離那塊褐色/而又貧瘠的土地/我的噪音從未改變,我的心中/常常升起泥腥味的旋律/浪跡天涯我一無所有/一無所有就時時遭人唾棄/當我感覺孤獨,便坐進無邊的回憶/噙淚哼上那三五句。從冉仲景的詩歌中我們可以看到民歌對詩人根深蒂固的影響,民歌成為了他詩歌創作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再以他的詩歌《巴茅滿山滿嶺》為例:她們滿頭的白發/與青春相距多遠/她們風中搖曳的姿影/與幸福和美夢沒有多少的關聯/昨天,我告別了母親/沿著河流的方向遠行/今天,我回到家鄉/就看到了巴茅滿山滿嶺……為高粱讓出一小塊土地/傻到了不剩一絲芳馨/誰有巴茅那樣的寬厚堅韌/只有母親,只有母親。
冉仲景的這首詩歌,讓人不自覺地想起了土家族民歌《巴茅搖啊搖》:風吹巴茅搖啊搖/老的去了嫩的長/一春一冬都過去/巴茅年年又長高……冉仲景的《巴茅滿山滿嶺》顯然受到這首民歌的啟示,他把巴茅比喻為母親的白發,以此來隱喻母親對于兒子的關愛,以表達土家族母親的美德。這正是詩人從土家族傳統的民歌挖掘到了傳統文化精神,使他的詩歌提升了高度。
當代的土家族詩人中,受土家族民歌影響較大的還有湖北的詩人劉小平,他的很多詩篇中可以看到民歌的影子,特別是他的詩集《鄂西倒影》中的《儺戲》《下里巴人》《南曲》《采蓮曲》等詩歌,充滿了土家族民歌的調子。《下里巴人》本身就是一首土家族民謠,是歌唱巴人(土家族的祖先)的社會生活歷史的,至今還在一些土家族地區傳唱。劉小平的《下里巴人》就像當代土家族的下里巴人新版:村有俚語/通俗的高雅和簡單的豐富/久遠而淳樸的果實/從三百年前的那一頭/走出最初的國界/在楚都郢中引起千人和唱……下里巴人,下里巴人/想起你,我就有清醒和痛苦/我的詩離你有多遠/我的詩里是否還流淌著巴人的血性。
當代土家族青年詩人受本民族的民間歌謠和傳說的影響不是偶然的,而是長期傳統文化的積淀在他們創作中的具體展現。有人說:在當代的土家族詩人中,顏家文是借鑒土家族傳統文化最成功的詩人。關紀新曾評價:“顏家文的成名詩作:高山水壩排對排,頌歌唱黨情滿懷,山歌好似壩中水,閘門一開滾滾來。從結構、節奏到音韻,都脫胎于土家族傳統的民間文學竹枝詞,真切、流暢、生動,概括地反映出土家族一個時代的精神。”竹枝詞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土家族民歌的主格調,成為自由吟唱的山歌(民歌)。這一形式對土家族的青年詩人有著較大的影響。如劉小平的《竹枝詞》:竹枝飽蘸優美的白云/在巴地的月光下,身影橫斜/簡單的一枝一葉/總在風中/用爽朗的鄉音大聲朗讀民間的疾苦//她的樸素和健壯使詩愛憐/他們移植竹枝到盆中/可她的眉頭/總是無法舒展醇厚的憂傷/居住在民歌的芬芳里/終生只愿意呼吸泥土的氣息/憑借熟透的音符/善良的竹枝,翅膀四野飛翔……
傳統的民間文學對當代土家族青年詩人產生的深刻影響,不僅表現在他們的詩歌文本中,還對他們的創作取向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冉仲景說:“夏天,山尖上的民歌給了我沉著舒緩的旋律。真的,我要感謝紅苕洋芋包谷粑,是它們喂養我的肉體,而更需要我銘刻在心的,則是喂養我的精神民謠。”正如易光所說:“只要是一個具有真正意義上的少數民族詩人,他的民族文化的個性就不會消泯。”
詩意的創新與升華
當代的土家族青年詩人,已經清醒地意識到了自己肩負的傳承民族文化的使命,而且把它視為堅守自己詩歌創作的一個標尺,在他們的創作里,有不少作品都帶有本民族民間文學的元素。比較突出的有劉小平、冉仲景、肖佩、王世清、李世成、陳彤、路曲、周建軍等。他們作品中的土家族民間文學元素并不是生搬硬套的符號,而是從民間文學中發掘出自己民族的文化精神,通過他們的詩歌再創作傳遞給讀者。無疑,民間文學在詩歌中是一個開放和發展的體系。
劉小平一直是被評論界認為是與土家族民間文學嫁接得比較好的土家族青年詩人之一,他的《白虎》《牛角號》《儺戲》《下里巴人》《搶床》等都可以說是這方面的精品。以《儺戲》為例,儺戲是土家族一種祭神驅邪的宗教戲,表現的是土家族先民對美好生活的一種向往,在土家族的各個區域都很流行。劉小平從中找到了民族精神的支撐點:沿著鑼鼓鏗鏘的召喚/親人徐徐拉開幕簾/頭戴紙扎的面具/生、旦、凈、丑,在彩樓上綻放//歷史踩著八卦乾坤步伐/一路走來。煙云起處/久遠的傳說就在眼前復活/世態從舉手投足間倏忽嬗遞/而在念白和歌唱的背后/蜿蜒著人生無限的玄機……詩人以儺戲這一土家族傳統民間文化作為寫作對象,從中尋找出民族精神文化內涵,向讀者傳遞了儺戲的深刻文化意義。
當代土家族青年詩人從自己民族的民間文學出發,探尋著自己詩歌的民族精神。王世清的《畢茲卡之魂——土家族史詩》明顯地受到了土家族創世詩歌的影響:上蒼啊,請賜給我利劍吧/太陽一樣的利劍。只有利劍/才能劈開這混沌的乾坤。只有利劍/才能拯救這八方的生靈//在你洪峰之巔,我看見了/我的牛羊在沉浮/我的燕麥在漂流/還有我親愛的妹妹——雍妮//我不能再想我快要豐收的水稻/我不能再要我已經收拾好的紅薯和玉米/我得把我的妹妹救這是我惟一想起的勇氣……這首詩寫出了一個民族的心靈史。其中“可憐的人啊,我再次為你祈禱/如果兩扇石磨/從武陵山麓滾落下/仍舊合成一面那就是成親的條件”,這幾句詩來自于土家族 “兄妹成親”的古老傳說。從詩歌字里行間中可以讀到一個飽經風霜的民族的心路歷程,同時也看到了一個民族的感恩之心。這是土家族民間文學在一個具有探索精神的詩人作品中的一種具體的真誠表現。該詩不僅敘述了一個民族繁衍、生息過程的古老故事,更是完成了詩人神圣的社會使命:對自己民族生存史的關懷與關照。
冉仲景具有探索意義的長詩《夢幻長江》也是受到了土家族史詩《創世史詩》的影響:黑夜的潮水剛剛退去/銅嗩吶的風中,一塊大陸在緩緩升起。黑夜的潮水、銅嗩吶、大陸這些詩歌意象就是從土家族的《創世史詩》里延伸出來的,飽含了作者對自己民族精神的審視。
在很多土家族青年詩人的作品中都有這種追本溯源的文化傾向。比如周建軍的《峒里的桃花》就是屬于這方面的佳作。根據土家族的民間傳說,“九溪十八峒”被稱為土家族的發源地,是土家族人民心靈的“圣地”,桃花則是土家族民歌里常常出現的一種代表美好生活的符號。而且他這首詩還帶有明顯的土家族的民歌調:山重水復后的村舍/柳暗花明抵達的人家/竹林雪海渲染的青瓦木板房/承載著吊腳樓悠閑的良辰/疲乏的步履都讓你溫暖……詩人從“圣地”出發,其目的就是要尋覓自己民族的根。向迅的詩歌《民間有詩》也具有這種強烈的民族意蘊:時常仰望天空的云,俯視大地之塵埃/時常翻開一本本詩書和經文/企圖尋到一只衰弱的毛驢,回到民間……
從上面提到的土家族青年詩人中,已經看到了他們詩歌創作中對本民族的民間文學的運用,或者說土家族民間文學對其詩歌創作的滲透。一方面,他們以民間文學作為詩歌的依托,另一方面他們并不是單純地把民間文學作為簡單的文學粘貼,而是將民間文學從自己的詩歌里升華,使他們那些具有民族意義的詩歌,散發出自己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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