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型升級中釋放發展潛力
工業大省、能耗大省山東,細算“三筆賬”,力解三個“結”:自2010年國家要求進一步淘汰落后產能以來,全省1122戶企業淘汰了落后產能,數量是國家下達任務的3倍多。
開欄的話
面對世界經濟形勢帶來的新挑戰,各國都在努力尋求新的增長動力。增長動力從哪里來?只能從改革中來,從調整中來,從創新中來。從不再簡單以GDP增長率論英雄,到強調以提高經濟增長質量和效益為立足點,中國經濟正在進行深刻的方式轉變和結構調整,提質增效夯實發展基礎。
從今天起,本報推出“轉型升級新脈動”系列報道,聚焦部分省區如何爬坡過坎,攻堅克難,消解調整的陣痛,在改革創新中激發內生動力,在轉型升級中釋放發展潛力,在應對挑戰中增強創新活力。
這樣的場景人們并不陌生:一個個煙囪轟然倒下,一條條生產線黯然退場。如果說產能過剩是經濟運行中的痼疾,淘汰落后產能則是根除痼疾最有效的良方。但“淘汰落后”,往往糾結“三筆賬”:政府重政績還是重長遠?企業講成本還是講效益?群眾圖飯碗還是圖環境?
工業大省、能耗大省山東,細算“三筆賬”,力解三個“結”:自2010年國家要求進一步淘汰落后產能以來,全省1122戶企業淘汰了落后產能,數量是國家下達任務的3倍多。
先算政府賬——
淘汰落后產能,短期或拉GDP后腿,影響政績。山東省、市兩級雖惜一時之失,但更重長遠之得,騰出資源、土地、環境、市場、人力空間,發展先進產能,倒逼產業轉型升級。對經濟薄弱的縣鄉而言,企業產能或許落后,卻是“頂梁柱”,淘汰即是“割肉”。棗莊市委書記陳偉卻這樣算賬:“棗莊過去全是立窯水泥,產值僅占GDP的3%,能耗卻占25%,現在全部變成旋窯,產值提高近1倍,能耗降低20%。”
再算企業賬——
淘汰產能意味企業投資“打水漂”,誰不心疼?但今天不淘汰落后產能,明天就可能被市場淘汰。兩害相權取其輕,企業紛紛通過轉型、轉產等“騰籠換鳥”、“鳳凰涅槃”。泰山鋼鐵集團提前一年多拆除4號、5號高爐,副總經理邵書東感喟:兩座高爐雖然功高,但能耗也高、不環保、不淘汰哪有今天不銹鋼的“半邊天”?
三算民生賬——
百姓就業和生態環境都關乎民生,孰輕孰重?“剛性淘汰、柔性操作”,山東因市制宜、因企制宜、一企一策,社會政策托底,3年來淘汰落后產能涉及的5萬余職工基本妥善安置。
算好“三筆賬”,斷尾求生淘汰落后,山東產業升級氣象一新:與“十一五”初相比,鋼鐵行業1000立方米以上煉鐵高爐產能占比由33%提高到50%,十大造紙企業產能集中度由40%提高到65%,3家酒精生產企業集中度達75%,今年底山東將終結立窯水泥歷史。
縱向看,成績不小;橫向比,壓力不輕:去年山東能耗總量、化學需氧量、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排放量均居各省區市首位,氨氮排放量居全國第二。淘汰落后產能沒有“休止符”,山東正在路上。
山東:淘汰落后沒有“休止符”
隨著“霾”這個環境公害日益為人共憤,另一個名詞也越來越成眾矢之的:落后產能。而高污染、高排放、高耗能這“三高”,便是落后產能的代名詞。
“三高”,既是生態環境的殺手,也是經濟轉型升級的攔路虎。淘汰落后產能勢在必行。
然而,當面對著一座座高爐、一根根煙囪、一臺臺機器,還有那一雙雙含淚的眼睛,你就會真切地感受到,“淘汰落后”這4個字決不只是辦公室里的一堆報表,決不只是一串數據的增減,它極為沉重,又極為艱難。
山東以斷尾求生的決絕,自我加壓,連續多年超額完成國家下達的淘汰落后產能任務。
“環境保護是命門”
淘汰落后,政府有動力也有壓力
如果把發展比作一輛賽車,把環境容量和能耗空間比作一箱汽油,按照過去的跑法,最多能跑500公里。可現在要你跑1000公里,怎么辦?棗莊市幾年前就提出了經濟發展的“一箱油”理念,破解之道就是轉方式、調結構,淘汰落后產能。
于是,2007年11月,棗莊市一次性爆破了9條年產10萬噸的立窯水泥生產線,以淘汰量之大被譽為“中國水泥第一爆”。留存的影像材料,清晰地還原了當年那個震撼的場景:隨著一聲巨響,9條立窯生產線轟然倒地,現場騰起上百米高的塵煙,遮天蔽日。
淘汰落后產能,山東不遺余力。尤其是2010年到2012年,山東需淘汰的落后產能任務共涉及349戶企業,實際上卻有1122戶企業淘汰了落后產能,是國家任務的3倍多。國家設定的淘汰落后產能目錄僅涉及19個行業,山東省將其擴大到39個行業。
如此大的動作,政府的動力從何而來?
由淄博市的經歷,或許可以管中窺豹。這座以化工、建陶為主的老工業城市,以前經常被形容為“大煙囪,冒黑煙,晚上星星看不見,一年吸掉半塊磚”。工業布局不合理,工藝設備水平低,粉塵、異味、廢水重度污染,一度讓淄博變成了“死城”。
淄博痛定思痛:“環境保護是命門”。命門,意味著你過得了這個關,就生;過不去這個關,就會被邊緣化。
山東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孫偉表示,山東省能耗和污染物存量高居全國榜首,2012年全省能源消費總量3.89億噸標準煤,占全國能源消費總量的1/10還多;化學需氧量、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排放量均排全國各省區市首位。“當前和今后,山東省節能減排形勢十分嚴峻,任務異常艱巨。”
盡管如此,對淘汰落后可能造成的GDP下滑,仍然是政府的重要考量。
對一個省乃至設區市而言,淘汰落后產能帶來的直接沖擊或許不太明顯,但到了縣(市、區)和鄉鎮,尤其是經濟薄弱的縣和鄉鎮,情況則完全不同。濟寧市經信委副主任張文生說,這項工作越到基層阻力越大、難度越大。“別看企業不大,可大部分都是鄉鎮稅收的主要來源,當地的老百姓也從中得益,不少地方不愿關,想緩幾年再說。”
“大企業淘汰落后產能,可以更新設備、上新產能,可我們是舊的要淘汰,新的上不起。”一位鄉鎮干部坦言基層的苦衷。
山東省經濟和信息化委員會副巡視員王兆春介紹,山東堵疏結合,通過技術改造、兼并重組、流程再造、品牌建設等方式引導企業轉產轉型。2010年以來,除國家下達的9.7億元獎勵資金外,省級財政安排資金3.67億元,市級財政落實配套資金1.86億元,專門用于扶持淘汰落后產能的企業。
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的博弈,實質上是“局部與全局的博弈、政績與民生的博弈、大資本與政府監管部門的博弈”。山東淘汰落后產能的成果顯示,在幾組關系的較量中,后者占了上風。
一些受訪者建議,現行淘汰落后產能的標準主要是按設施公稱容積考慮,即“上大壓小”,而這并不完全符合一些行業的實際。“比如生產一般鋼和特種鋼就應該區別對待,特種鋼規模必然比一般鋼小,可附加值大。建議國家從安全、能耗、環保等指標要求方面綜合考慮,更加科學地界定淘汰落后產能的標準。”
棗莊市經信委主任李建勛認為,淘汰落后產能要放在打造中國經濟升級版的高度,不僅落后產能要淘汰,一些過剩的先進產能也要淘汰。“要把淘汰落后產能計劃與事后認可、個別認可相結合,與新上項目審批相結合,鼓勵地方政府主動淘汰落后產能。”
淘汰落后算大賬,不看一時看長遠,政府有干頭。
壯士斷腕不流淚
轉型升級,企業有陣痛也有奔頭
淘汰落后,壯士斷腕,幾許嘆息幾許淚。
對企業來說,無論何種產能,只要能繼續創造利潤,企業就不愿意主動淘汰。更何況,這些落后產能大都曾經是“先進”的,是企業起步壯大的基石。說拆就拆,談何容易?
去年8月8日,在起重機的轟鳴聲中,山東泰山鋼鐵集團兩座420立方米高爐開始拆除。盡管盛大的拆除儀式看上去像是在過節,很多職工卻忍不住掉下了眼淚。被拆除的4號爐、5號爐是集團的“功勛爐”:服役12年,累計實現利稅12.9億元,創造利潤8.6億元,為企業發展壯大、職工的幸福生活立下了汗馬功勞。
市場經濟不相信眼淚。泰山鋼鐵集團副總經理、市場總監邵書東說,兩座高爐能耗高、不環保,隨著企業經營目標改變,必須淘汰。
山鋼集團金嶺鐵礦鐵鷹鋼鐵有限公司兩座320立方米高爐的拆除,更是讓人唏噓不已。兩個高爐于2004年投產,固定資產投資先后達4億元。為避免揚塵,2010年又建設了1400米長的地下送料通道,并新上脫硫和余熱采暖發電設施,總投入達4000多萬元。
如今,這些投入都打了水漂。拆除當天,一些老職工淚如雨下。礦長劉圣剛在職工面前硬撐著不哭,其實心里在流淚。“拆除了兩個爐子,產值減少一半,等于兩條腿砍掉了一條,你說疼不疼?”劉圣剛說。
如果說拆爐炸窯、淘汰落后,是時代為企業唱響的一曲悲壯的“挽歌”,那么,壓舊上新,增效減排,則是企業為時代奏響的謀求轉型升級的嘹亮的“進行曲”。
無論是迫于經濟大環境的壓力,還是緣于國家產業政策的指導,企業經歷淘汰落后的陣痛之后,大都脫胎換骨,獲得了新生。
淘汰落后讓棗莊中聯水泥有限公司嘗到了甜頭。6年前集中爆破拆除9條機立窯生產線,每年減排粉塵7000噸,減排二氧化硫900噸。而新型干法水泥工藝,粉塵排放不到立窯的一半。現在年銷售收入是原來立窯的6倍,上繳稅收是立窯的5倍,員工收入是立窯的4倍。
市場機制在企業淘汰落后中發揮了杠桿作用,使淘汰落后成為企業自身發展的迫切需要。2007年前后,普通鋼鐵的經營形勢到達頂峰,之后不斷下滑。泰山鋼鐵決定逐步由生產普鋼向生產世界短缺、山東空白、效益更好的不銹鋼轉型。泰山鋼鐵集團董事局主席王守東說,現在企業年產普鋼400萬噸、不銹鋼100萬噸,但產值各占一半。
今年上半年,山東省工業實現利潤占全國的比重達到15.1%,比上年提高1.7個百分點。不降反升,由大向強,似乎是這種努力的明顯佐證。
轉型升級再出發,痛在一時,樂在后面,企業有奔頭。
一拆一建總關情
民生為先,保飯碗更要保子孫
一座座笨重龐大的窯爐,凝結著企業感情,牽涉著職工福利,更關乎當地環境保護重任,以及萬千百姓的健康福祉。淘汰落后產能,里里外外,牽連的都是“民生”二字。
拆除生產設備,等于砸了職工“飯碗”。政府和企業壓力最大的就是職工安置問題。
早在剩余9臺立窯要拆除前幾個月,山東淄博錦宏水泥公司就不斷有職工找總經理沈祥平,沈祥平向大家保證,一定“有活兒干、吃上飯”。企業成立了專門安置小組,規定一家兩口人都在本企業工作的,必須保證一人上崗;單親家庭、困難家庭職工,必須保證分流上崗。企業為此還成立了一個幫扶基金,企業拿一半,干部拿一半,共30萬元,用于對困難家庭進行幫扶。
如今,偌大廠區已經變成200多畝空地,只剩下老辦公樓孤零零地矗立在廠區北部,沈祥平一年多來主要精力就是忙職工安置。609名職工,一部分分流,一部分“養”起來,一部分短期待崗,一部分年齡大的“胡子兵”被派到外地干幾年就該陸續退休了。
山東省經信委產業政策處處長陳竹君介紹,2010年以來,山東淘汰落后產能共涉及職工5.64萬人,各地“因企制宜”,基本都實現了妥善安置。
拆爐炸窯,受益的是當地居民百姓。曾經飽受環境污染之苦的淄博,對環境保護、淘汰落后的要求,已經成為共識。“掙錢的是老板,受害的是老百姓。”淄博市經信委副主任于明磊的話,道出了淄博人對好山好水好空氣的期盼。
“原來到濟寧市區,從東邊進來是一種味兒,從西邊出去又是另一種味兒,坐在車上不用睜眼就知道到哪兒了。以前老跟孩子說藍天白云,可是孩子很少見過,這幾年不一樣了,藍天白云經常出現。”張文生說。
棗莊中聯不只是個水泥廠,它還有另外一個名字:水泥工業生態園。廠內沒有灰塵飛揚,而是花香撲面,魚兒戲游在萬余平方米的水域,可謂“三季有花四季青,三面環山一抱水”。
以前的棗莊中聯可不是這樣。“那時候方圓幾公里,都是揚塵,樹葉都是灰的。”公司黨委副書記馮相德說。把水泥廠建在花園里,周邊群眾自然就生活在花園附近,如今中聯實現了這個夢想。
然而,在更多情形下,周圍居民與企業落后設備的關系,遠非簡單的對立關系,而是充滿“既愛又恨”的糾結。
愛緣于利——濟寧張山水泥廠被9個村莊包圍在中間,涉及9000村民。水泥廠800余名職工,基本上都是周圍的村民。多年來,張山水泥廠為周邊村莊打機井修路、通自來水、建校舍、架路燈,照顧困難家庭,即使下崗員工家屬都看得起病、上得起學。
恨緣于害——工藝落后帶來的粉塵排放令村民苦不堪言,門窗不敢打開,被子不敢拿出來晾曬。“進廠走一遭,白襯衣變成了灰襯衣,剛洗過的臉變成了灰頭土臉。”家住附近的廠辦主任張培正體會最深刻。當時,投訴張山水泥廠的電話幾乎天天有,甚至打到了環境保護部。
張山水泥廠幾百名職工最終坦然接受下崗再就業這一現實,并被妥善安置。逐步富裕起來的人們,已經超越了以往“寧愿毒死、不愿窮死”的認識局限,在眼前的短期利益與子孫后代健康幸福之間,毅然選擇后者。廠長張懷森深有感觸地說,群眾的環保意識越來越強,不可能再延續原來的生產方式。“早轉型,大伙都不鬧心了。”
看看身邊越來越美的環境,算算健康賬、幸福賬,群眾有盼頭。
責任編輯:王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