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斌 (南京大學中文系)

　　2006年世界杯，有個巴西球迷，請假一個月，千里迢迢跑到德國給大羅小羅們助威，準備從小組賽一直看到巴西奪冠。巴西舉國為足球瘋狂，從上到下都瘋，據說可以為了看球全國放假，就差沒以足球的名義大赦天下了。但請假一月，工資是要扣的，這球迷原本收入不高，此番在消費水平遠高于巴西的德國，吃、住、看球，真是花錢如流水。但在看球時全顧不上這些，直到巴西輸給法國，該球迷如遭雷擊，在一陣憤怒之后幡然猛醒：扣工資加上此行的花銷，等于他四個月的收入。忘了媒體是如何描述他的心境，以我的揣想，那一刻，他有幾分像一個輸光了的賭徒。

　　四個月的收入看幾場球，真是豪舉。這也就近于賭博吧？當然，即使巴西隊贏了，他也得不著什么，假如他沒買彩票的話。他能得到是高興，不，狂喜——而若以賭做比，他賭的其實也就是心情。很不幸，他賭輸了，預期的狂喜沒有如期而至，憤怒、沮喪卻是劈頭蓋臉找上門來。

　　事實上，球迷之看世界杯，未嘗不是一次心情的賭博。賭徒押寶，期待他會贏大錢，球迷押寶，認定因世界杯會有一份刺激和狂喜。對大多數人而言，說什么“四年的漫長等待”未免夸張，但是有意無意間把世界杯當作對于日常生活的一次出軌，憋悶日子里的一次心情放飛，并且充滿對于達到狂喜之境的鐵定期待，卻是千真萬確。中國的球迷不像巴西人專下一注，下注也不下得那么狠——大多數人沒投入到這地步，但至少也賭上了上百小時的睡眠。再健康的人，就算不是場場不落，世界杯看下來，多半也整成個亞健康。犧牲多多而將寶押在沒譜的事上，是不是有點不智？

　　但是，如果賭徒下注前想一想，冒這么大風險有無必要，那他就不是賭徒了；球迷若是盤算少睡那么多覺是否于健康有損，對世界杯抱有那么多的幻想是否近于瘋狂，那也不叫球迷了。賭博之為賭博，正在它的不計代價，不管不顧。也許心情的賭博比任何其他形式的賭博都來得正當，按照某種幸福的計算公式，好心情比什么都重要，所謂“買個高興”，所謂“快樂無價”，即是此理。賈寶玉“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是要撕出好心情，我們往世界杯押寶，所圖更為遠大，是預定一場超大歡喜。

　　結果會是如何？以往看世界杯的經驗告訴我們，倘若把它當作無聊生活的救贖，那我們注定是輸家，因為世界杯什么也改變不了。就“一晌貪歡”而論，我們的贏面也不大，因為多半不會是你期待的那個結果。然則就此放棄么？我想起《編輯部的故事》里的一個段子：老爺子向兒子痛陳結婚帶來的無窮煩惱——那就是個坑啊！兒子便問，那你說，跳，還是不跳？老子沉吟片刻爆出一個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