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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艷
南方水時間
南,象形,甲骨文字形,是鐘镈之類的樂器!对?小雅?鼓鐘》:“以雅以南!薄兑?說卦》:“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薄墩f文》:“艸木至南方,有枝任也!
——題注
一
南方的水是北方人無法想象的,從每一株植物的根莖到每一條江河都是滿的。水過于豐沛,海拔又不高,自然流得緩慢,有的河段幾近靜止,如同湖泊。水流緩慢,加上高溫,易生腐敗,而腐敗又是水生植物喜歡的養分。南方的腐敗多發生在人口密集的低洼處。南方的高處往往是極干凈的,干凈而生趣盎然,就像武陵山、武夷山中,植被茂盛,溪流清澈豐盈,一切有如神賜。
南方的風景讓人忍不住要去迷戀、迷醉,就像南方的女子,是一種天然的誘惑,不可抵擋,讓你心甘情愿陷入,想死在當中。
南方的細節與氣質,同我的內心有某種天然的吻合,它是美來自最遙遠的召喚——遙遠到血脈與時間的遠方,以至于會去揣測彼此間有一個共同的核心,一個共同的基因。
南方的遼闊一點不亞于北方,只是因為有萬物生而不像北方那么空曠。一個人佇立北方會顯得特別孤獨、渺小,就像一棵沙柳立在荒漠里,而一個人置身南方會有很多花草樹木烘托,如果是在水邊還有倒影。
南方的生機會讓你更多地去理解我們居住的這顆星球,想象這顆星球,會讓你油然而生感傷。無數生的瞬間,光照的瞬間,水循環的瞬間,構成了南方,構成了永恒。
二
午夜零點,由重慶南開的火車包裹在漆黑的雨夜里,就像是一只蠕動的綠豆蟲,它來自虛無,駛向虛無,要到黎明才會在巴山黔水的荒野里呈現。
由這樣一只虛無蟲載著,我很快進入了夢想。六個小時之后醒來,已經進入黔地銅仁。涪陵、武隆、彭水、黔江、酉陽、秀山都是一晃夢過;不過我還記得它們的樣子,記得烏江和酉陽的樣子,我曾經用一個明晃晃的上午穿過它們的地理,看見它們的輪廓和細部,也聞到過它們四月的味道。
從重慶到秀山,一路都是大山,但遠不及岷山大,不及岷山高。這些遠離藏地的山地,有了一些南方山水典型的秀氣,彭水、黔江、酉水、秀山,名字已經透出它們的南方氣質。它們的荒野是低海拔的,有著久遠的農耕痕跡。水也很清靜,很多河段都稱得上幽秘,流繞到人去不到的崖壁背后,一百年五百年面對大自然的原生元素,只是偶爾有漁舟和山鳥的影子掠過。
渝南湘西黔北的重重大山在一起,在褶皺里構成了很多荒野,特別是一些遠離公路的山野,只有水道與外面相通。那種荒野里的時間是可以與雪山的時間較量的。雪山因為足夠高的海拔,有些時間被托了起來,交給了天空,被天空展示,被云帶走;而這里的時間不同,它貼在荒野里,千年不變,就像當地的土家族和苗族土著,永遠是那一張臉,那一副行頭,那一種口音,那一口方言。
火車穿過懷化。懷化黏黏的,它給我的感覺來自它的南方屬性,也來自沈從文。
我只是經過懷化,在陰沉的上午九點的光景里。透過車窗,我注視著朝后面飛快退去的懷化,山景、水景和田野都是極美的。有的美,依舊是原初的,跟八百年前一樣。我看著那些美,它們是遠丘、溪潭,是山腰或谷底的水田,是開著不知名的野花的灌木叢和青草坡,是廢棄的老屋長滿蒿草和藤蔓的庭院……懷化的氣味從沈的文字散發到了鐵道兩旁。
火車緩緩駛出懷化站,在距離鐵路不遠的山邊,我看見一處廢棄的長滿灌木和蒿草的廠房。明知它不可能是沈描述的那個熔鐵廠,卻又覺得是,覺得聞到了沈聞到過的熔鐵的氣味。
時代的表層是弱不禁風的,熬藥的大鐵鍋、砃水點的豆腐、鴉片和熔鐵也是弱不禁風的,人為的表征的東西都不會長久,不如一棵樹。時間如水,時代如潮,八十年流經了多少河段,拐了多少河灣,經歷了多少風浪;時代的顏色與氣味都是煙塵浮云,后面的時代過來輕輕一撣,便不再是原來的樣子,不再有原來的氣味了。
一路看風景,一路有感于鐵道兩邊的山林和稻田。不是河谷地帶寬闊的田野,甚至不是山坳里成片的稻田,只是山腳下小溪邊小塊的稻田,各式各樣的梯田。有的近在鐵道的柵欄外面;有的稍遠,在山腰,在深澗——要俯身才能看見。有的從山腳層疊到山腰,田塊極小,形狀各異,長條的像玄月像鐮刀像鏵子,方圓的像太陽像水洼像飯桌,還有像琵琶琴吉他琴的。雖已入秋,但因為是在湘西和黔東南高原,好些稻子都還是青的,呈現出的還是夏景。也有低洼處的,青里染黃,看上去沉甸甸的。
我尤其有感于山卡卡里的水田,有感于山卡卡里的農業。有感的地方不只是懷化,可以擴大到整個湘西、湘西南,乃至黔東南。山卡卡里的農業是最具美學的農業,它的美學不止在我們看見的風景里,不止在我們看見的稻田山水里,更是在田地中農人的勞作里,在農人的勞作體現出的慢吞吞的時間里。它是一種古代時間,一種不變的時間,是從農人的身體里帶出的,是從農人的生命里漫出的。它是一種在別處差不多絕跡的生命形態。
我坐在下鋪,一邊思考一邊記錄,不時抬頭看一眼車窗外飛跑的極具美學趣味的農業。有時候,火車會突然慢下來,停靠在山林間,這時候,我便可以好好打量那些水田,拍那些水田。我專注于它們的輪廓——包括或青或黃的稻子勾畫的輪廓,它們的顏色——山下遠近采光不同的顏色,專注于稻田和稻田無序卻是無比自然和諧的交疊。我第一眼看見這樣的水田就覺得它們是藝術品,是可以收藏的。收藏稻田,把稻田收進博物館,隔著防彈玻璃罩來欣賞……
我也覺得這些稻田頗似少女,同樣可以視為尤物;它們的自然天成,它們的隱秘完滿,都代表了造物主造物的原初性。
再看鐵路邊收稻子的三五個農人,在一塊半月的稻田里,割谷子的婦人爬腰爬腰的,打谷子的老頭胡子白花花;他們是從懷化的時間中呈現出來的,也是從宋朝和民國時間中呈現出來的。看他們面前的拌桶,看他們手里的鐮刀,看他們揮動谷把的臂膀,他們可以是今天的,也可以是遠古的。我遠遠地望他們一眼,火車又飛跑起來。我斷斷續續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記錄著:
上午9:30,火車穿過懷化。山多為丘,壩子、河谷兼搭。稻子微熟的田塊格外惹人。
呈現中國山地農業。
(我面朝南窗——銅仁過后。)
有興趣于山卡卡里的農業。
10點進入洪江市。
秀山、銅仁、懷化的山水秀膩、干凈,讓我對沈從文的作品有了更多理解。其根如此,其葉其果亦如此。此地貌上的人,在沈時,在沈之前,與自然已相沖突。當然,亦有和諧,或和諧稍多。今日沖突大了,但一些卡卡里仍有和諧。
在一個山卡卡里,有幾個打谷子的人。拌桶、草帽、鐮刀、早秋……
三
回到川西二十七天之后,火車四周的風景已經淡去,唯有一個叫八斗的地方依舊清晰。我端詳著我在火車上拍下的八斗,在衛星地圖上找到八斗,在百度的圖片里翻看八斗。
火車過了洪江之后,四周的風景比懷化多了民族的色彩,也更多水域;山巒、稻田、河流相間,給人一種廣大的桃源之感——原來桃源并不都在“初極狹,才通人”的山口里,也在開闊的江畔。之前桃源一直在給我一個錯覺,以為在人跡罕至的窮鄉僻壤,在深澗峽谷;其實,南方鐵路沿線的很多地方也是桃源,在廣闊的田野山間,在裊裊升起的炊煙和黛色的院寨里,無不透出我們文化中獨有的隱逸。
進入靖州,隨處可見的苗寨侗寨成了風景中最富人類學特質的元素,美學的海拔也提高了;疖囉杀毕蚰洗┬性诿缯投闭铮┬性诔跚锏奈绾髸r光里,沿江或者跨橋,源源不斷地把自然的、農業的和民居的美呈現在我的眼前。雖說都只是一剎拉,只是恍然,但有的畫面卻是永恒的,比如尋江里青山的倒影,倒影上的孤舟,比如一個寨門朝向尋江開的黛頂的侗寨和寨門口的一棵千年老樹……有的永恒是某種情景和細節,比如從黛色屋頂的老屋探出的半邊侗女的臉,比如老樹下午睡的苗家老翁,比如田間伸懶腰的侗婦……
火車在八斗站停下來,我隨手拍下了窗外的風景。代表現代文明的強硬的鐵軌和漆黑的貨車車廂就在坎下,坎上則是古老的侗寨,高低錯落,構成了一個黑頂的侗居組合。屋頂的黑,象征著時間與侗族人創造力的凝聚,深沉無語地表達著文明要穿越時間的決心。我最先直覺到的是它的美,一種在今人看來過時的美,它以形色和氣味震撼著我,在火車上與我身上的某種審美特質聚合。
大自然與古老民居的美穿過時間,與我們心靈最古老的部分通靈。這樣的通靈一直發生在火車上,從洪江到柳州。山腳下,田壩里,晃過一座座侗寨,它們原本是靜止的,在稍顯平面的下午時光里呈現著立體的縱深的時光,但奔跑的火車賦予了它們向后的速度,也賦予了它們一種轉瞬即逝的不確定的美。
南方的農業的美、鄉村的美以及侗居的美與我通靈,也是對今天城鎮里普遍消亡的故鄉的召喚,就像深澗里冰雪融化,流淌出清澈的山溪。
我匆匆在筆記本上記下:
南方野地,潮濕、豐盈幾近荒蕪。曾經,在北方文明相當成熟時,這里的時間還只有靠植物、水和成群的動物來呈現與表達。它的超出海拔并不高的山頭之后的廣袤是三維的。
農業的美學。大背景,包括農業本身——形、色、質、味,以及參與者。當然,已有破壞美的元素參與進來。
地貌:山水和壩子相間,或者說纏繞。有山,水有源;有壩子,水有蓄積;有河,水有去往。
(有船,篷船,有記憶,有史;有小孩在薄霧中釣魚,圖畫中也便有我——三十年前的我。)
四
從陽朔的福利鎮去興坪鎮,一路往北,經過白馬山、太婆山、魚骨山。這些山,并不需要我們去翻,只是穿過,因為桂林的山并不像岷山里連綿的大山,而都是一根根拔地而起的獨秀的山峰。
置身桂林的任何一個地方,看見的都是這樣的山峰——哪里是山峰?一根根,完全是柱子。各式各樣的柱子,上面長滿灌木,像這樣像那樣,可以有更多的聯想。我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看見,不用想象,就會會意到男性的東西。桂林的山的確是這樣,一根根舉著,立地擎天,有些真的很像。
陽朔這一方地,本來是陰性的,漓江的水,漓江蜿蜒的河道,江畔柔娜的竹林,包括它潮濕的空氣,然而那么多山一根一根挺立,極其雄壯,讓你禁不住將視線從山峰移到平壩,想看一看平壩上是否有躺臥的男人。午后,天特別藍特別安靜的時候,你還會擔心那一根根的山突然噴射出什么。不是有太多聯想,大地原本就是這樣,一根石山長有多少植物,一條漓江繁衍了多少生命,這是一個異鄉人的直覺與想象。
第一眼看到桂林的山,我便在筆記本上有載:
南方的山皆為水的雕塑。水鐫刻的地貌:溝谷、河湖、潭凼。
南方的山地是一幅藝術品,水就是藝術家。
我們在漓興碼頭坐白色塑膠管扎成的機動竹筏上行至九馬畫山腳下,中間經過畫山村和大樹腳,看見右岸的韭菜山和馬山,以及左岸的荷包山。韭菜山、馬山和荷包山是有名的山峰,更多的是無名但照樣獨秀的山峰。有的山小,卻別有味道;有的山的名字在民間,是與某種乖巧憐愛的動物聯系在一起的;有的山直挺挺舉著,像什么只能意會。我注意到好幾處兩峰間的凹口,弧線的自然與完美流溢著神性,且是以蒼翠的植被呈現的,只有美麗絕倫的女子的下頜與后腰可以比擬。
這樣的描述是在一月之后完成的,當時我站在假的竹筏上,完全陶醉了。視線與山接觸,與水接觸,與植物接觸,都是在一杯杯喝著瓊漿。透過云層的昏昏太陽,掠過江水撲面的風,也是一小杯一小杯的瓊漿。說不上震撼,但濡染得極深,感覺到了很濃的意境,自己內里也有東西在釋放,一邊吸納一邊釋放——不是交換,是清除,就像兩種不同壓力不同密度的物質遇在一起。
竹筏只到九馬畫山,?吭谧蟀堆孪碌拇a頭。我們下了筏,去觀景臺拍照。徐悲鴻有八駿圖,陽朔有九馬畫山,只是在對岸的山上怎么找也找不出九匹馬。碼頭往前幾十米就是一個大河灘,我想上河灘去走走,撿幾個漓江石帶回去,開船的人說不能去,那里不是他的碼頭。
河灘上有一條小路,穿過沙灘和草灘,通往前面的村子,我也想去走走,它太像我小時候走過的涪江邊的小路了,遺憾也不能去走。前面的村子叫冷水,再往前叫老村頭。溯江而上還有很多漂亮的景子,可惜不能一一飽覽。像再前面的全州村,我能想象它的沙地、竹林、農舍,以及每一天走家門前過往的游船。
返回的時候,竹筏行至畫山村前面,我站在“船頭”禁不住唱起歌來,音高高到了極限,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釋然。
五
外國人吃得苦,也會享受,他們下榻在陽朔縣城濱江路的觀景酒店、望江樓酒店、威尼斯酒店,坐在陽臺上的躺椅里就可以將陽朔最美的風景盡收眼底。這些酒店的陽臺正是為觀景設計的,西味實足,除了開放,形式和風格也都與陽朔的山水很融——當然,最相融的還是看阿爾卑斯山的雪峰和雪峰下的融溪。從他們的陽臺下經過,我總會去想,外國人是如何欣賞、看待和理解陽朔的。外國人的眼睛或藍或灰,陽朔的風景到了他們眼底會有什么不同?還有從心間升起的直覺,會不會也與我們有別?
站在西街碼頭,有片刻,我也覺得置身于仙境。單從視覺講,每一處都是仙境,每一處都是組成仙境的景子——漓江、漁舟、竹林、遠山;但就你嗅到的,卻不是仙境的氣味了,江水的臭,挑著魚鷹賣照的老人……走上堤岸,看見的就更不是仙境了。仙境在對岸,在好幾重山背后更為淡遠的山里。仙境也是在時間的遠處,比明清更遠的遠處,在隋唐魏晉的背后,在秦漢的背后。不僅有仙境的形與氣,也有仙境的神。
外國人怎么看待仙境?單單是極美,不食人間煙火,還是也有逃避,也有隱逸?我們羨慕仙境,向往仙境,是因為我們生活的地方污濁、動蕩和隔膜。外國人的感覺會不會比我們好一些,對仙境的需要沒有我們迫切,他們的現實世界會不會包含了仙境的氣象?
從陽朔回來幾天,我的腦殼里便不再有鮮明的陽朔印象了,置身陽朔時卻是鮮明的。在興坪,在福利,在十里畫廊,在西街碼頭……都栩栩如生。不只身到,心也到了。還有靈感,還有交融。興坪的山,興坪的水,福利的老街、農舍,十里畫廊的田園風光,都是極具質感的美,F實太殘忍,太強大了,美又太柔弱,太容易被覆蓋;貋淼氲默F實,也是我們個人和國家的際遇,就像墨汁,就像加熱的瀝青,不要說南方的陽朔,就是天上的西藏,也會被覆蓋。
造物主造了陽朔,誰又造了我們的現實?在陽朔騎單車走過十里畫廊的時候,我的現實隱去了,呈現的是另一種水晶的現實,風景的現實,圖畫的現實。它透明,稍顯薄弱,像一間水晶房子,照著入秋的陽光,暖暖的,讓我微微出汗,微微喘息,不知不覺給了我與陽朔足夠的交換。像行進中的愛,剛剛啟航的愛。這樣的時刻,平常黢黑的現實遠去了,被遮蔽了,沉到了水下,而升起的是一些光照,一些樹影,一些包含了微弱的物質的靈魂。
2012年9月5日上午,從九點四十六分到十一點四十六分,整兩個小時,我獲得了這水晶的新現實。在十里畫廊的蝴蝶泉外面,那個飄逸的穿長裙的麥麩色的女子,給我水晶的現實注入了形而上的美。她原本不是陽朔美的組成,她把一種人類獨有的體態與氣質帶到了南方的自然之美中來,又一點不抵觸,因為她的體態、膚色和動作都是自然的外化,其靈動如琴鍵如簧片顫音。
從蝴蝶泉騎單車去大榕樹,途中拐進龍角山下的一個小村。村子里靜悄悄的,陽光照著新舊的墻壁與通道,讓我又一次看見了時間,一片片,從有些凌亂的村子內部延伸到外面的田野。村頭那棵半大的榕樹也靜悄悄的,樹下覓食的雞也靜悄悄的。我把車騎到田埂上去看風景,遠處是一塊塊規整的田園,以及電線和電線桿;再遠又是陽朔獨秀的山了。
大榕樹是一棵快要承載不起自身的時間樹。跟我在陜西黃陵縣軒轅殿看見的古柏比,它承載的時間要少很多。南方的樹生長期長,時間承載的少,肉身承載的多。不過,看它豐碩到極致的腰身,看把它壓彎腰的繁盛的枝椏,也是奇觀了。
從大榕樹返回蝴蝶泉,我沒有停下,而是一直往前。來來去去騎車的人很多,他們的年輕與美貌,以及愜意,我都察覺到了。我不再如他們年輕,但我的內心依舊不接受哽咽的現實,只接受眼前這個靈魂創造的水晶現實。柏油路,行道樹,收割了的早稻田和青油油的晚稻田,各式各樣的同樣青油油的陽朔柱子山,以及山影、樹影、人影,它的美是畫廊畫卷的,但又是超出畫廊畫卷的,它開放、寬廣、通透,構成畫廊的每一物都真實地生長在天空下面。我特別注意到那些旅行中的年輕女子,她們的悠閑、逼真和歡樂,讓她們與畫廊無隔。有男伴的女子,有一些忘我忘境;單身的女子,難免有一些憂思。一路上,我走走停停,不時下到田埂上去拍照,以避開電線桿和電線。我有一點陶醉——迷醉,不時也會有一些自我意識,意識到一生中的這一刻,這兩個小時,它的價值,它對我存在的質量的提攜。我甚至覺得,在陽朔的這幾天,這兩個小時,足以抵銷我生命中的全部無奈、無助和黑暗。
六
傍晚在福利鎮散步,看見的是一個有歷史演進的鎮子。我們在川西看見的鎮子都是日新月異的,尤其地震過后。其實我不喜歡嶄新的鎮子,它否定了歷史,也否定了詩意,只顯示出平面的時間,缺失了時間與人文的層次。新東西只有一個時間面,一個時代面,一個文化面,舊的東西包含了很多層面。
福利鎮是一個南方老鎮,又兼搭著新的部分。它坐落在陽朔城東七公里外的漓江北岸,漫步在新老交叉的街上有種難言的感覺?酀托老矒桨。從經濟發展的角度看(與我們川西的鎮子比較)還有些落后,落后十年二十年,但它有層次,有歷史,它的尚未被抹去的破舊能為我們照見各個不同時期的文化。清代的、民國的都有,最濃還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歷史——文革的歷史。廢建筑的格局、材料、顏色,墻上斑駁的尚未脫盡的紅油漆標語,以及建筑物前后叢生的荊棘和野草,無不顯示著時代的尿跡。漓江的晚景是久遠的,江畔未做一點整理的老牌坊也是久遠的;一個清代的人來到這里,和一個在清代結束百年后的今人來到這里,看見的景致并無多大差異。古鎮的老街也在,《劉三姐》的莫老爺的故居也在,但街上的人換了,人的思想、眼光變了。變也是漸進的,隨處能看見一些保留下來的東西——房子、街石、老樹,還有某種氣息,還有穿青丹布衣的垂垂老者,以及老者從門里或墻背后投出的目光——黯淡中依舊有穿透時間的明麗。目光中漫起的塵埃,如同廢棄的老屋后院茂盛的灌木荊棘,把過去的時間次第穿插在今天這本書里。
在福利鎮住的幾天,我都是快樂而充滿感激的。福利鎮給了我未經打造的粗原的陽朔風光,也給了鑒賞一座變遷中的老鎮的機會。我拍下了新街上的一棟土坯房子,以及房門前的吊牌和房后的獨山。它是福利鎮老年活動中心,里面坐滿了從民國走過來的玩牌的老人。
七
火車從廈門出發,北上到三明再西入江西,在南方跨省行駛,我的眼里是不斷后退的南方風景——準確地說是南方的山水,我感覺到的卻是寂然的南方時間。尤其下午,它是倦怠的寂然,有著田野、河岸、山丘間的壩子等各種不同的寬度。午后,南方時間在勻凈的鉛云襯托下有種灰燼的氣質。其實,它是南方的生命呈現的一種方式。灰燼的氣質是亞熱帶飽滿的綠——綠在燃燒。那樣的午后,倘若有人能拍下貼在車窗上的我的眼眸,一定是一部生動的南方寫真。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以一個人的視覺或體量去注視南方、感知南方并不夠,我倒想以一部收割機、以一場白雨的視野去注視去感知,那樣才能獲得更大體量的南方時間。
火車在武夷山邊緣向贛東行進,天蒙蒙亮了,南方時間像一雙正在一點點剔去白內幛的眼睛,由昏暗漸漸有了亮色。遠山近河開始還是黑沉沉的,一下子呈現出輪廓,繼而是顏色,是具象的樹木。慢慢的,草灘、河水、對岸公路上飛跑的汽車、原野里的大樹也看得清楚了。樹和村舍都還是睡態,裊娜的乳白的水霧是它們的睡意。一個老人佝僂著從村子里出來,徑直走上了田埂,看也不看他身邊飛馳的火車。這樣的南方時間,不簡單是一幅水墨畫,而是眾生命展開的過程。等到武夷山、上清山上的一草一木都變得清晰,等到陽光曬在稻田和河灣,灑在樹枝上,我身體里那些陰沉的東西也跟著明亮起來。我看見的、直覺到的南方時間不是薄如蟬翼的光色,也不是輕卷細波的流水,而是一位頭上沾了秋露的牽牛的村婦。
早上八點,上清山醒來了,山坳里的村子醒來了。太陽照到了高的山、高的樹和高的房子,投下的影子濕漉漉的;疖囈灰箾]睡,也是醒來的感覺,在山間溪畔穿行。大地醒來了,但還在賴床,安安靜靜睜著眼。天亮兩個小時,光線已經變得十分明晰。雞從村口出來,在樹下抖翅膀。光影斑駁,背著書包走在上學路上的男孩女孩形單影只,不注意看很容易被忽略;疖囉袝r穿行幾十里沒有村舍的山野,我感覺那一帶的南方時間就像我們身上的皮膚是可以移植的——偶爾閃現在山澗的水田,就是我們的紋身。
次日清晨。六點五十分。雨滴滴答答在車窗外下著,雨珠一個接一個滾落在窗玻璃上,慢慢流成線,慢慢模糊成片。雨已是巴山夜雨,江已是烏江長江。火車慢下來,?吭跒踅,我聽見了雨聲。再一個時辰,火車就將到站,我像一個被海浪卷到岸邊的小漁船上的漁夫,并不甘心上岸。
耳機里播放著《ManEnlan》,雨水在窗玻璃上流淌,來自另界的音符落在車窗外尚顯朦朧的雨景中,彌漫著淡淡的秋涼。之前是《Moon River》,音符如雨滴,有藕絲纏連。這一刻我意識到,我還置身在南方時間,但已是邊緣的南方時間,添了巴山蜀水的氣息。
馬車是一種詩意的交通工具,但馬車的行駛太有限,從馬屁股滾落的馬糞也破壞了詩意。火車的詩意介于古典與現代之間,有鋼鐵的質地,又超出了鋼鐵,除了四周的風景還包括了火車上的情境與細節。
我靜靜地看著窗外,任由音符在雨水中滾落,任由它們不融,分隔出跨越了時空的荒野。沒有諦聽,沒有感激,甚至沒有呼吸時胸脯應有的起伏,連身體也不存在了,有的只是一生難得的靈魂乍現。
2012年9月22日-10月22日于岷山中
貴為旅行社會員,卻在出游后遲遲拿不到押金;購買旅游產品,退款要分兩年結清;出國旅游前,旅行社要的押金突然加碼到了20萬元……這樁樁件件的郁悶事,讓消費者很受傷,更嚴重透支了行業的誠信度。[詳細]
調查同時顯示,消費者對于經營者保障“權益受損能依法獲賠”的滿意度評價相對較低,滿意率僅為50.1%。本次調查還了解了消費者對于家用電器、智能手機、奶制品、家用轎車和化妝品5類國產商品的購買意向,近6成消費者愿意花錢購買國產家電、手機等產品。[詳細]

3月13日下午5時,記者接到報料,吳家溝鐵路橋一位少女被火車撞飛身亡,記者迅速趕到通川區北外肖公廟鐵路橋邊。記者注意到,為了方便進出鐵路,封閉護欄上的兩根比成人拇指還粗一圈的鋼筋都被人硬生生掰彎了。[詳細]
近兩日,一封被稱為“安陽一公務員最霸氣辭職信”爆紅網絡,這封近兩千五百字的文言文辭職信在短短兩天之內,引起了多家自媒體轉載。到底有沒有這個人?他又為何要離職?準備干什么?隨后,大河報記者對此事進行了調查。[詳細]
受天氣因素的影響,14日芝加哥農產品市場玉米、小麥和大豆期貨價格以上漲為主。美國農業部14日公布的數據顯示,截至3月10日的一周,美國玉米和大豆的出口量均高于去年同期(周)水平,小麥則明顯低于去年同期出口量。[詳細]
據日媒報道,當地時間本月15日下午14時5分許,日本三陸地區沿海發生里氏4.8級地震,未引發海嘯。據報道,此次地震的震源位于三陸地區沿海,震源深度10公里,日本多地都有震感。目前,未收到因地震引發的人員傷亡消息。[詳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