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然后怒放
張欣宜 著
我喜歡寒冷,苦難使人忘記快樂,寒冷卻使溫暖更刻骨銘心。
當我向北的旅行開始時,秋天也如期而至。我享受這種感覺:寒冷拽著毛孔撐開混沌,上帝強加于人的各種感覺變得麻木。冷風中用手觸摸鼻尖才知道自己原來也能生產溫暖——當它們有同樣的溫度時,誰能知道什么是寒冷,什么是溫暖呢?
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走去他們夢想中的地方,很幸運,我是可以做到的一個。我的夢中有沒有顏色的荒野——不是白色,只是沒有顏色:就像我張開雙臂接受如刀的冷風,卻不堪嬰兒帽般圓軟的暖風,前者沒有顏色,后者卻經常姹紫嫣紅。顏色讓我看不清楚世界和自己。有時我就像條變色龍,天地是復雜的,我就是復雜的,天地是澄凈的,我才是澄凈的。
色彩對我來說沒有什么,也不見得會給別人帶來災難。我只是單純地害怕一種“安全的美麗”。從不去嘗試放縱,對他人的嘗試又心存疑慮,當我的旅程結束的那天,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就在那片沒有顏色的荒原上,有段蒼白的生命,他從未有放縱的資格,卻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色彩——他比我更明智,虛無在虛無中尋找冷靜,殊不知只有斑斕才是虛無中最清晰的風景。
當然,這是后話。在我的旅程開始時,一切都只是未知。
原以為,我需要像信仰宗教那樣禁欲和虔誠,我也許會像苦行僧那樣匆匆走過無數風景的誘惑。
但我們的旅程從一開始就注定是虛無和空寂,并沒有料想中的風景。風景是粉飾。人生的本來應是裸露。
行走在荒野,冷風不斷帶走我的熱量,我的身心卻在寒冷中獲得了極大的滿足——誰說寒冷使人麻木?魚感覺不到水的存在,卻能感覺到冰的棱角。寒冷是讓人敏感和安靜的統一。我看不到前方,但我并不迷惘。就在知道前方會一直是干凈的大地時,沒有人會迷惘。其實目的地只是自然中并不存在的指示牌,是局限,是騙術。一輩子到達不了,留下困惑和遺憾;到達了,再往哪里去?結果仍是迷惘。如果生命真的是為了死亡,一切就可以順理成章:在我們溘然長逝的那一瞬間,我們就恰好完成了我們預定的結局。我們不需要遺憾仍有未竟的事,也不需要為下一個方向苦惱。剛剛好。
在穿越排排枯樹叢時一節沒有生命的木頭刺傷了我的腳踝。逝去的生命永遠值得憐憫,所以我不怪它打擾了我的旅行。古希臘的英雄米隆在與獅子搏斗時被木枝纏住了腳,于是成為了古代奧林匹克的象征。我在原野上靜靜地等待終點。等待自己也成為枯木,纏住過往的生命。
我沒有等到。
一個像是水汽凝結成的身影從原野那邊蹣跚而來,被背上的木板壓彎了腰,他在如割的冷風中躑躅。我的意識正在隨從腳踝上滲出的血慢慢溜走,他越走越近,在我眼中卻越發模糊。他像是根本沒有抬頭,他的世界中像是只有原野和冷風而不被任何人打擾,默默地攙起我,像是撿起一塊兒枯木。
我被遮擋在碩大的木板下面,聽著那個身影的喘息聲,一步一步地向什么地方前行。沒有目的地的旅行。一切對我來說無所謂。
我像是夢游進了一幢小屋,它有不真實的輪廓和溫度,在寒冷的秋風中不真實地存在著。我的旅行剛剛開始,我竟如此疲勞和傷痕累累,以至于將自己放逐于不真實中,不再掙扎。
當我沉沉睡去時,爐火烘烤的空氣在橡木窗上結成珠簾。
天地初開,一片混沌。上帝說,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光……光……我的世界像是第一次有了光。我的觸覺比視覺先感受到了陽光的纖維在指尖摩挲流轉。鼻腔里還殘存著原野上冷風的味道,猛地吸口氣,暖氣和冷氣的對撞讓我一激靈睜開了眼。我不知道嬰兒在剛剛有了視覺時對這個世界有怎樣的看法。在那母親可以提供一切庇護的十個月里,他看不到太陽,但他一樣可以很幸福。我們不行。我們不再可能從另一個生命里任意索取自己需要的能量,我們只是生活在地球表面、將自己遮在樹葉下的個體罷了。我們無以自保,是葦草,是裸露的葦草。
此時,我這根葦草模糊的視野中有無數個閃閃發光的太陽,帶著絨毛。幾秒鐘后,絨毛被我逐漸清醒的神智“剃去”。是一扇窗,窗上一夜積累的水汽正在太陽的好意勸解下簌簌滑落。一顆最微小的水滴在風的吹拂下開始滾動,與周圍的水滴親吻融合成大大的顆粒,戀戀不舍地在窗上翻滾。張力使它被不斷撕扯著,在小小的邊緣形成微小多變的尖棱,不斷反射著陽光。在我的混沌之中,水滴就是太陽。
當第三個太陽從窗上滑落時,我的其它感覺才漸漸復蘇。我躺在一張結實的木床上,有陽光混合著香木的味道從被子上散發出來。正對著的窗有同樣結實的橡木框,刷成暗棕色,默默地襯著一盆正招搖在陽光下蓬勃生長的向日葵。
手移到床緣,那里有圓木細軟的木纖維密密地翹起,微微有些扎手。我撐著坐了起來。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有暗藍黑色的磚墻和粗糙的木地板。雖不大,卻顯得空闊。在墻角擺下張床——正是我坐的這張。一張圓形木桌站立在房間中央。離我稍近的地方堆滿了黃白色的帆布和大大小小的木板,一個碩大的畫板橫放在床腳邊。
墻上的裝飾品十分豐富,大部分是油畫,主人好像努力要擺脫暗色磚墻給人的壓抑的感覺。畫中色彩無一例外地鮮艷奪目,厚厚的油彩讓房間的線條如凱爾特日耳曼人清晰嚴謹的裝飾藝術傳統,善于旋轉的筆觸又使生硬的線條變得柔和有光澤。房間中雜亂卻干凈,唯一的污漬是地板上斑斑的油彩。從橡木窗到硬木床,從小圓桌到冷杉木粗制的各種畫框,還有窗前和屋子那頭絢爛盛開的向日葵,使房間宛如天然雕造,簡單又耐人尋味。它的簡約讓我想起挪威的斯塔布希爾凱,那靜謐的湖邊默默佇立的木結構教堂中的女王。這里用的木料還帶著森林的氣息,比斯塔布希爾凱的百年老松木更顯生機盎然。只有如深湖水色的墻磚在一派暖意中澆了場冷雨。
我想我會遇到一個畫家。
他會使用顏色,顏色也總是和他捉迷藏,使他大吃一驚。
我試著從床上站起來,卻感到腳踝處一陣疼痛——像是細密的針輪番扎在肌肉中,一直從腳底傳到頭頂。我突然記起了昨晚的經歷——在荒原上弄傷了腳,把血跡撒在了荒原中。此時腳上已纏了厚厚的繃帶擁捂在一堆棉絮中。我卻無論如何也記不起自己何時處理的傷口。
我扶著一切可以扶的東西——冰冷的磚墻、三腳畫架、木桌、甚至看起來值得信賴的畫框——挪動著。畫家畫過很多東西。看的出來,他喜歡明亮的場景。星光、陽光,都有著顫動在空氣中的痕跡;他也許喜歡郁金香,他用自己擅長的色塊搭配出一幅《荷蘭的郁金香花田》,枝枝相依,片片相連,畫面縱深悠遠。沒有準確的郁金香形狀的描摹,卻美得令人透不過氣、睜不開眼來。那分明又有一層霧氣氤氳在花田上空。畫家也許想知道,為什么這樣美好的事物要被束縛在一塊塊長方形的園圃中,美麗如貴婦,卻重復著。
在屋子的另一邊,有為我提供溫暖的火爐。它的上方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幅陳舊的畫作。如果不是那叢火焰,我也許根本不會注意到它。那是一幅畫家的自畫像。文森特的自畫像。也許畫家并不喜歡自己的這幅作品,但我從第一眼看到它,便覺得自己的身體中發生了某些變化。那是畫家對自己的認知呢,還是他獻給陽光的禮贊?好奇、開心、悲傷、嫉妒……我在荒原上澄清的心境又像解凍般,所有感覺混雜著一齊蒸騰出來。他的臉上拂著柔和的陽光,有空氣中陽光帶來的纖塵在他的肌膚上舞蹈,光在他短短的胡須上肆意浸染,看不清他臉部輪廓的線條,卻分明有陽光分子從某個部位突然陷入畫紙深處,留下淡淡的痕跡。在那里,沒有血肉去接納它們、溶解它們。他的眼睛是整個畫面唯一沒有被陽光完全侵占的地方,那里流淌的,是陽光和鋪天蓋地的孤獨憂傷。像是迎著陽光,接收它;又像是逃避陽光,躲閃它。他是那樣熱愛陽光,卻從來只是追日者和朝圣者。他多么想讓陽光穿透自己,用深深的眼窩盛滿滿的幸福和陽光。可他總是寒冷的,有陽光流轉心間的人怎樣承受寒冷?于是他垂下睫毛,欲遮還休,有陽光偷偷溜進他的眼中,竟像是河水與泥沙,毫不能相溶。一個對另一個的存在意義,也只是可望可即而無力承載罷了。
畫面中光的焦點就在他的眼睛上,然而最黯淡的,竟然恰恰是那里。不知道是畫家有意隱去陽光來為他的悲傷讓出空間呢,還是那里流淌出的悲傷澆熄了陽光。陽光可以親吻他的臉頰,卻始終流不進他的心里。
冰天雪地也有陽光,他的眼里沒有冰天雪地,只是一片荒原。一片億萬斯年渴望陽光的荒原。
使勁吸進畫面上的顏料的氣息,一百個分子進入血管開始不厭其煩地循環。九十個是陽光,十個,是悲傷。
當我走開時,身體中的冰峰開始融化。
我急切地想將墻上的畫看遍,于是又開始艱難地挪動。當我去扶一面側墻時,手卻被擋在了半空中。原來,這里縱深下去的空間是畫家的把戲,是畫家以高超的視覺關系和光色運用在盡頭的磚墻上畫出的可以延伸的空間。房間之所以看起來不擁擠也是得益于此。我還看到了那盆怒放的向日葵——它也是畫家的藝術作品。但它并沒有欺騙我,無論遠看近看,它都那么豐富立體生機勃勃。
也許周圍的環境是假的,只有向日葵是真的。我寧愿相信一株植物的生機勃勃。它們總是將生命當作權利,而不是上帝犯下的愚蠢的錯誤。這里應該有風吹過,因為畫中的向日葵揚起花盤;這里應該有各種小昆蟲和露滴,只因為它是真的。
畫家的向日葵總有長長的花瓣和能蒸出熱氣的模糊的花盤。花瓣是他善用的旋轉扭曲的線條——從花瓣接觸花盤的根部開始左右彎曲,不規則的形狀總讓我覺得它們在顫動,在吶喊。然而,當花瓣變得越來越細時,畫家總要讓它們歸于挺直。這就讓整個花朵像是重壓下握緊的拳頭,繃緊的肌肉、骨骼和血脈強有力地向外擴張,一瞬間爆發出張開的力量。
彈簧只有在彎曲壓縮時才能給人“力”的感受,畫家正是用彎曲來表現不屈,用柔軟來表現堅韌。最后歸于舒展的線條暗示我們這股力量最終消失于空氣中的方向。它們一齊朝向南方,南方的空氣都被打得嗡嗡作響。塵起,飛揚。
“花瓣只有拳曲扭動才有生命力,而它們從發芽那刻起就是彎曲的。曲線才是生命的軌跡,才是力量的現象。而最終一個人,一朵花失去與命運相搏的勇氣時,它必須是一條直線。每個人都會有成為直線的機會,每個人都必須最終成為一條直線。我們在乎的,只是生命能夠蜿蜒多久的問題。
或者說,如果向日葵從破土就知道它所追求的終點——太陽是怎么樣的話,它的生命已經沒有存在的價值了。它的生命軌跡必須是:
仰望,然后怒放。”
仰望,然后怒放。
振動激起空氣一浪高過一浪,在到達我的耳廓時響起雷聲,并且在我之后的生活中時時隱隱作響。
而此時,陽光遍地的清晨,畫家頭發上掛著露珠從原野中歸來,向我說出這些話時,我沉默著。
讓一切無力的語言見鬼去吧。
畫家用了一個早晨將他的畫作娓娓道來,他的聲音沙啞寂靜,說到興奮處時好像要說的太多卻擁塞在嗓子中,畫家只好停下來讓它們慢慢流出。他的皮靴在地板上踩出悶悶的音符,挾著畫家語言中美妙卻孤獨的芬芳飄進我心中。甚至當畫家的最后一個字在空氣中蕩著秋千慢慢消散時,我的魂魄還時而在雷姆斯蓋特的海邊吹著冷風,時而在博里納日的煤窯中悲哀地望著男人女人們在不見天日中耗盡生命。
之后的一天中,我都在平靜地等待畫家與我分享更多的故事。然而他卻始終沉默著。他似乎不愿意說話,而這種不情愿倒更像是帶著尖角的冰棱,在他人那里尋找溫暖,最后將人扎傷,自己也化為烏有。
他總是默默的,他周圍的空氣好像一直虎視眈眈,一有聲響發出就將它們吞進虛無。他發出的聲音都彌漫著沉默。他默默地拾柴,默默地燃起爐火;默默地準備面包和牛奶,默默地與向日葵對視;他會默默地將藥和繃帶遞給我,然后默默地問我是否好些,之后默默地點頭,默默地背著畫架消失在門口。
自從我來到小屋,就沒有出去過。但我知道小屋的外墻是深藍色的,沒有花紋。小屋腳下長滿矢車菊,四季開花。更多的是野草,會在秋天披上金黃,冬天洗凈妝容。這并不是童話小屋。是田野上荒涼和孤獨的寓所。
每個深秋的傍晚,天會像深藍色的玻璃,疊加在橡木窗上。有寒冷的風嗚嗚地鳴著汽笛進到小屋來探望我,纏著我受傷的腳踝。我會在每個傍晚坐在有向日葵的窗子前,聽遠處的松濤陣陣,看著高大的衫松手掌一樣的樹冠一遍遍地擦拭天這塊兒巨大的玻璃。更看著,一個畫家背著畫板,瑟縮在冷風中,提著兩個人的晚餐,踏著漫天狂舞的黃葉寫生歸來。
此時我會將目光從越來越模糊的原野中收回,轉向小屋中微弱跳動的燈光,瞳孔有彈性地擴大以適應光線的轉換。接連承受寒冷和溫暖的眼睛被刺激出透明的液體,小屋內的一切變得模糊。橘紅的燈光洇出霧氣,拖散得很長很長。
畫家總是整個白天待在外面,傍晚帶回晚餐、藥和新鮮的素材。我們就在氤氳著熱氣的爐火旁吃完晚飯,之后他坐在畫板前涂涂抹抹,我坐在窗前享受安靜和寒冷,想象他此時的畫板上有哪些景物和色彩。他從未邀請過我看他的新作。事實上,想象已成為我孤獨生活的一部分,慢慢滲透、擴散,五彩斑斕。
我在這段沉默的日子里學會了用每個毛孔感受空氣的顫動和溫度。我可以在畫家捕捉到新的素材隱隱激動時感覺到陽光一樣的熱度將空氣中的塵埃撞成細小的微粒旋轉舞動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帶著溫度撒在我的肩上、臂上;同樣能在畫家浸溺在往事中不能自拔時感受到空氣中的分子令人揪心地不規則地顫抖著。
畫家一定嘗過各種顏色的味道。冷的,暖的。
直到一天,寒冷的原野下了一場秋雨。傍晚雨打在落葉上發出悅耳的敲鐘聲,這是我以前從未聽到過的。正聽得出神,從雨中歸來的畫家那里傳來低沉的聲音,聲音下有抑制不住的激動:“你去過新阿姆斯特丹么?那里的秋天妙不可言!”
畫家從畫板那里站起來,快步走到窗前:“那里的秋雨像善解人意的精靈,總能與我交談。那里沒有凜冽的秋風,那里的風總是和和氣氣的。秋天樹上也不會是光禿禿的,清晨就有熱烈的陽光照射到樹上,風吹過時,釉質的樹葉不斷反射著陽光,像是波光粼粼,仔細看,又像是一樹小鳥歡快地起舞。那有各種顏色的天空,大部分時間是令人醉心的葡萄酒色,多想用手指蘸著喝個痛快!下雨前總會有一塊兒天空的深色褪去,當褪成淡紫色時,像一塊布被撕碎似的,中間嘩啦啦地漏出幾道白光……”
畫家的身影被傍晚的霞光和屋內的燈光交相照映,鍍上一層暗堇色。他的眼睛里閃爍著純真孩童般的光芒,遮蓋了那終日縈繞的落寞和孤獨。開始時,我只是驚異于他能夠說這么多與他的作品無關的話,后來,竟漸漸墜入他描述的那個寧靜王國中,久久不愿醒來。
假如,一個人能看到這樣的顏色;假如,一個人能如此熱愛他生活的星球;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人能帶給他更多的美麗么?
我即將明白,畫家文森特的孤獨。
荒原的秋色像幕布一樣將整個世界遮蓋。每個白天我仍是待在小屋中與向日葵做伴。而晚上,畫家開始與我分享白天看到的東西。通常是一邊作畫,一邊用不同于以往的洪亮的聲音描述,就像我第一次聽他講話那樣。
“大自然偏要在冷色調占領世界之前調出些暖色,那么你知道為什么冬天前一定是秋天了么?綠與黃擊掌,黃與白交接。落葉和泥土才是最美的搭配!我試著赤腳踏在上面,它們竟然是熱的!你能相信嗎?它們是熱的!它們有和我的血液一樣的溫度,他們有血管,比綠葉還飽滿。它們不需要根系就能呼吸,因為它們是暖色,那才是生命的顏色。它們的葉脈總是從葉柄一直伸展到邊緣,無論如何不斷開。有肌肉有紋理,蜷曲而不破碎……”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我知道他在做最后的潤色。狂風舔著木屋的每條木紋,原野上的松林向一個方向舞著波浪。我又在享受寒冷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文森特的三腳架在地板上蹭出悶悶的聲音,他將脊梁彎向我,將畫板轉過來:
昏暗的燈光下,一位紅帽少女從森林深處款款而來。少女是鮮活的,落葉,正如他所說,也是會呼吸的。事實上,我看不出一片樹葉的肌肉或紋理,我卻能真實地感受到它們血液的奔騰,冒著熱氣,撲面而來。視線順著畫面移動,卻沒能停留在畫板的邊緣。因為現在,世界不過一森林一少女一秋天,我會化作冷風,我的腳伸展開緊貼地板——那里已不再是地板,是泥土和落葉,是畫家的血液,熱騰騰的。
畫家的話多了起來,我每天在畫家的世界中旅行,樂此不疲。我甚至不愿再走出這個小屋,因為我害怕自己眼中的自然會單調乏味,破壞了畫家為我營造的氛圍。
“等你傷好了,你無論如何也要去看一看——陽光讓一切變得不一樣了。吊橋是金黃色的,橋墩像是莫奈的阿讓特依的湖水,游動著寧靜的光影。河水靜靜流淌,被秋天的天空染成藍色,只有洗衣婦掀動的點點漣漪,不斷親吻著岸邊枯黃的葦草。不遠處向日葵在怒放。我看見馬車經過,讓這一切都動了起來。我愿意讓鮮艷的色彩來表達安靜的效果,你甚至感覺不到空氣的流動,你會認為秋天就是這么生機盎然。在阿爾,陽光為什么不能將天空放棄純凈的藍色,卻能將地面上的所有物體變成燃燒的爐火!藍色和紅色可以表達人類的恐懼心理,這太微妙了。但只要加上金黃的調和,一切就安靜下來。”
當天晚上,我一直靜靜地靠著枕墊直到昏昏睡去。夢里,有吊橋、流水和向日葵。早上醒來,屋子中央的爐火旺旺燃起,他已經出門了。也許,他忘記了吊橋上的繩索有幾根,而又回到了那里。不過有幾根又能怎樣呢?文森特是魔鬼的調色師,我愿意相信他畫的一切。
一天天過去了。秋風正在與冬風告別,踏上未知的旅程。這天晚上,畫家站在窗前,看著松樹林中的點點星光,喃喃道:“它們讓我想起松丹特。”文森特頓了頓,神色像燃盡了的爐火,瞬間黯淡了下來。憂傷的潮水在今晚又涌了回來。我完全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我對他一無所知。如果我的旅程中還有第三者出現,我向他說起文森特時,可能只有三句話:他能畫出每個人稍縱即逝的對事物的感覺。有敏感的內心世界。有鋪天蓋地的孤獨。
我卻從來只是傾聽而不去發問,甚至沒有表達過贊美。也許我就像墻磚一樣沉默無禮。他的憂愁和他的畫一樣明晰。在說出他自己家鄉的名字后,光中的粒子撲啦啦地撞擊在他高峻的鼻梁上,在靠近我的一邊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他的眼睛由星星變成了石頭,有堅硬的棱角卻與堅強無關。
也許是我錯了。星星本來就是石頭,在夜晚散發光芒,可它畢竟是億萬光年外的石頭,感受不到太陽的溫暖,默默羨慕麥田中的泥土。
陽光下沒有星星,不是已消失,而是已沉默。
有風挾起的石礫砸在墻上的聲音。木窗配合著風發出吱吱的響聲。這一晚,我一直瞪著黑暗一點點染上他的手臂、面頰,直到吞沒了他。我還是盯著那個方向。許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并不是什么黑暗。因為那晚我沒有合眼,甚至忘記了眨眼。我不會漏掉任何一個細節——我看見陽光從熹微變得強壯,窗臺上的向日葵反射出耀眼的金黃時,文森特卻始終沒有重新從黑暗中走出來。
黑暗是會被陽光驅散的。但那,不是可以被照射塵世的陽光驅散的黑暗。
兩三天后的清晨,畫家將我從睡眠中叫醒。他扶著我在屋中轉了幾圈,突然提出要帶我出去看看。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點亮:也許我真的可以在自然中檢驗一下畫家帶給我的變化。我現在是那么的熱愛色彩,那么的不可思議。
熟悉的事物:曠野、沒有玻璃阻隔的松林、有玻璃阻隔的向日葵。
陌生的事物:遠處隱約的小鎮、麥田、絲柏。
似曾相識的事物:空氣、文森特。
我們緩慢卻輕快地在原野中穿行,畫家的臉上第一次綻開笑容。雖淡到難以看見,但我的心情忽然無以復加的愉悅。
我們在各種各樣的樹下休息,聆聽不同的樹發出不同的音色。我不知道他對絲柏是怎樣的感覺,我甚至不能確定我看到的空間是否有一個叫文森特的人。他的眼神狂傲而熱切,其中的溫度仿佛要將他整個人蒸發掉了。這次我們兩個人都沉默了,只是他像預示著水即將燒開沸騰前的安靜,而我,仍是秋風中冰冷的墻磚。只是這塊墻磚也開始欣賞色彩了。在他后來的畫中,墻磚發現原來那天他看到的絲柏是這樣的:它茂密繁盛,有著不屈的根系和高昂的頭顱。在風中搖曳的,還有麥子、小草和云。
傍晚時,我們在小鎮的石板路上找到了一家亮著小燈的咖啡外臺。我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小屋。那里的燈光一樣微弱跳動。文森特喝廉價的苦艾酒,我們都抻長了脖子去看鎮上大而亮的星星,像小屋下的矢車菊。文森特醉了,趴在桌上向我講述巴黎的咖啡外臺。那里繁華多彩,人們坐在綠色或酒紅色的葡萄藤下暢飲。外面有可以看星星的長條木凳,可巴黎的星光短暫而微弱。他說,這里有最美的星光。
回去的路上,他背著我,我背著星光。畫家流淚了。在沙沙的落葉中安靜地落淚。他平靜地向我講述他是怎樣將自己奉獻給上帝,上帝又怎樣將他還回人間。當一個男人當讓自己的生命之火愈燃愈旺時,不管是在教堂,在田園,還是在宮殿,在貨臺,他,卻一夜之間失去了信仰。被上帝拋棄,被身邊的人誤解,他還有那么多夢想沒有實現。
他想要給博里納日的礦工買幾張床,讓他們不再在寒冷、熱病、煤氣、瓦斯中掙扎;他想要掙錢自己購買顏料,而不是靠著有一家子需要養活的弟弟救濟來延續夢想;他想要帶著自己畫的杏樹去看看自己剛出生的與自己同名的小侄子;他想要用賣畫得到的錢回報總是給自己資助的唐吉老爹……
可自己無論怎樣努力,總是被命運捉弄。連愛情也是災難。為什么沒有人接近他,甚至沒有人愿意試著接近他……
我想起了小屋中的《羅納河畔的星月夜》,黑夜中蔚藍的羅納河倒映著岸上橙黃的燈光。在浮動的水中形成堆疊成層的稀疏光柱。畫面的右下角,兩個老人相互攙扶著走出畫面。也許畫家知道自己的一生中不會有人攙扶,自己生命的河水中也永遠沒有燈光。星月夜,是他的夢想。是幻境。
他絮絮叨叨反反復復,不同于一個個漫長的夜晚向我講述寫生場景時的流暢興奮滔滔不絕;也不同于那晚黑暗中的沉默憂傷。躑躅在田野間,落葉狂舞。他踩在曾帶給他溫暖的厚厚的葉子上艱難地承受著兩個人甚至更多的重量,一腳深一腳淺地向遠方跋涉。
我的腳漸漸變得冰涼而僵硬,卻不敢活動,我仍像墻磚一樣沉默著。抬頭看,甚至感受不到天的存在,越往田野深處走,那兒越什么都沒有。幾小時前咖啡館上空燦爛的星光恍若隔世。我甚至懷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過,是不是真的發生在過我和他的生命里。
如果星光不能公平地分給每個人光亮,如果它只是給繁華的街燈助興,它哪是什么星光!原來那殘忍地讓文森特信以為星光的,只是煙花。所以他固執地認為一切美好的,都是短暫的。要我怎樣來駁斥他呢?他看到的都是事實。畫家是個單純到連煙火都會羨慕的人。
我沒有告訴過他,流星和煙火都會隕落,但它們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前者燃燒化作永恒,后者燃燒只留下灰燼……
那天晚上剩下的路程中,畫家哭著,我沉默著,松林翻舞著。
有雪花從天而降。冬天到了。
我在冬天離開了小屋,回到了南方。我放棄了旅行,畫家成了整個行程中唯一的旅伴。
我又有了新的身份——懂得色彩的墻磚。在那之前,我只是根孑然的葦草。混沌倔強。
回到我的位置上,我開始像陀螺一樣旋轉。不,是像向日葵一樣旋轉。因為我一直仰望,然后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