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郭立泉
一、向谷子投去深情的一瞥
榆錢黃,種谷忙。當奶奶向布谷鳥清脆的鳴叫投去深情的一瞥,會看到爺爺扶著那張飽經風霜的耬,在郭家老墳的邊上開始耩谷。我和姐姐則拉著砘子把耬眼砘實。爺爺邊耩谷邊念叨著:“清明高粱谷雨谷,小滿芝麻芒種黍。”節氣和農諺是爺爺稼穡的兵書。谷耩完后,爺爺就單眼瞅著,直到把壟眼瞅得鉆出一行行細嫩的谷苗,他才算舒一口氣。
爺爺說,盛產小米的地方也盛產美女。黃河口地茬好,出好谷子,也出漂亮女人。不信你看你奶奶。陜北有個米脂縣,為啥叫米脂?那里的小米粥上面有層脂肪一樣的米油。一筷子夾起來,放到嘴里那個香。“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米脂出美女,貂蟬就是米脂人。是小米的滋潤,使她膚若凝脂,貌傾三國,讓個呂布神魂顛倒,說到底都是小米鬧得。
奶奶活了九十六歲,從來沒上過地。她顛著小腳,除去給爺爺生了八個孩子,就是為爺爺馇了一輩子稀粥。爺爺喜歡喝小米粥,上頓小米粥,下頓小米粥,從來沒個夠。爺爺喝粥喜歡用大海碗,轉著碗沿,呼啦一口,呼啦啦再一口,然后夾起一小條咸蘿卜放進嘴里,嘎吱嘎吱,那聲音脆生生的,很饞人。當爺爺把海碗往鍋臺上一擱,你從碗里再也找不到一粒小米。直到現在我喝粥時仍喜歡發出不文明的呼啦聲,請原諒,那都是從我爺爺那兒傳承的。盡管世上美食那么多,但我的味蕾一直固執地在故鄉的灶臺旁流連忘返。
黃河口特殊的氣候和臨河靠海的地理條件,使這里的小米有一種特別的香氣。“羊羔羔吃奶眼望著媽,小米飯養活我長大。”在我的家鄉,許多產婦都用熬好的小米粥加紅糖來調養身子。沒娘的孩子只要能喝上小米粥,也就能活人了。
因為谷子,故鄉衍生出了如許濃郁的親情;因為谷子,黃河口平添了這多搖曳的詩意。
二、五谷中的精靈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籽。論繁衍后代的能力,谷子在五谷中首屈一指。谷子長得小巧可人,去殼后直徑僅一毫米左右,因此得名小米。人們干脆用“滄海一粟”比喻事物的渺小。但就是這糧食中身子最小的一粒谷子,長成的谷穗上卻能結出千萬顆籽粒。華夏先民早就發現了谷子這種超強的生命力。周族的始祖后稷在堯舜時教民耕種,最先種出的莊稼就是“稷”。后來稷被奉為谷神,置于香煙繚繞的供臺上,受到上至帝王下到黎民的供奉。每年的六月六日都要祀“谷神”,謂之“六六福”。“五谷豐登”是農人千年不老的企盼。
說來也怪,小米雖小,卻占居了五谷的首席,其他的糧食都沾它的光,統稱“谷物”或“五谷雜糧”。要問“五谷”的準確所指,“五谷不分”的人一定不少。五谷一般指的是稷(小米)、麥、稻、黍(黏黃米)、菽(豆)。玉米雖然籽粒很大,產量也高,但最初的五谷里卻并沒有它。因為玉米是外來物種,明朝時才從墨西哥輾轉傳入。
中國是谷子的老家。考古證明中國黃河流域栽培谷子的歷史可追溯至一萬年前。谷子是一年生草本植物,喜溫耐旱,柱狀圓錐花序,子實圓圓的,黃黃的,每一粒谷子就是一顆太陽,一顆高度濃縮的太陽。《詩經》中有許多青翠的句子是關于谷子的:“大田多稼,……與其黍稷”,“芳草萋萋,粟稷依依”。“粟”“稷”就是谷子。粟的祖先叫做“莠”,也就是狗尾巴草。但經過千萬年培植進化的谷子和狗尾巴草已有了太多的區別,所以才有了成語“良莠不齊”。
谷子生于天地之間,沐風飲露,吸納地母之神韻,承接日月之精華,轉過身來又哺育人類。小米的蛋白質、脂肪的含量均高于大米,維生素B1的含量更居五谷雜糧之首。小米不僅養育了一個民族,還是中國革命的功臣。“小米加步槍”書寫了一部改天換地的神話。面對谷子,我不得不用一種欽敬和感恩的目光去審視它的前世今生。
三、你千嬌百媚的豐姿
鄉親們侍弄谷子就像侍弄孩子。耩谷、薅谷、鋤谷、割谷、掐谷、打谷,程序繁雜勞累。一粒谷子從出生到分蘗到戀愛到最后生兒育女,它的一生就是一部真正的植物傳奇。
谷苗三指高,壯漢累斷腰。沒幾個男人愿意干“薅谷”這種活。薅谷就是給谷子間苗。“谷要稀,麥要稠,高粱地里臥住牛。”爺爺在谷子地頭邊割牛草邊說著薅谷要領。谷苗要薅得一樣寬,還要找出隱藏在“革命隊伍里的階級敵人”,有一種熱草,像極了谷苗,千萬別拔了谷苗,留下了熱草。說薅谷累,不是說它勞動強度有多大,而是干這活的架勢不得勁。因谷苗太矮,彎腰時就幾乎一躬到底,腰受不了;蹲著又太慢,時間長了腿腳麻得邁不開步。這是一場枯燥而治人的勞動,壯漢們越急越不出活。所以薅谷大多是一群婦女或孩子在一起干,嘰嘰喳喳,有說有笑,有的婦女干脆坐在一個小腳床(板凳)上,薅一段挪一挪。間苗的同時,把壟背上的雜草拔一遍,最后地里就只剩嫩綠的谷苗一統天下了。這之后,還要再鋤兩遍,等谷棵子把地苫起了蔭,谷子就顯出了她柔媚的豐姿。
“六月六,看谷秀。”剛抽穗的谷子,長得像惹人憐愛的少女。暑風過處,谷子們起伏搖曳,像一群姑娘推推搡搡。當誰看到蝴蝶在谷穗間留戀戲舞,那是谷子在不事張揚的籌備自己的花事了。高粱開始曬米,玉米開始拐把兒,故鄉的田野上,每天都有千萬朵野花的婚禮在開張。蜜蜂是黃河口植物部落里的超級紅媒,谷子揚花的時節,沒人比它快樂。它在匆匆的趕場,喝著數也數不完的喜酒。
在前橋村西邊的沙土地上,爺爺的谷子活得有滋有味。
黃昏時分,爺爺右邊跟著我,左邊跟著那條大黑狗,去坡里看莊稼。碰到鄉親,爺爺指著我說,看,我的小黃狗,我走到哪他跟到哪。快到窩棚之前,爺爺總要檢閱一遍他的莊稼方陣。然后,掏出別在腰里的旱煙袋,坐在二河子的河堐上,把煙葉連同他古稀的心事摁進煙袋鍋,在月光下的谷子地邊叭嘰個沒完。谷子地的那邊是一片西瓜地,西瓜地的那邊是一片玉米地。我辛勞一生的爺爺是草橋溝岸邊真正的富翁。此時的他,擁有滿天星斗,遍地莊稼。
暮色四合,這是我聆聽夏蟲合奏的好時光。起先是“兒乖子”(一種小螞蚱)發出一種令人心儀的鳴叫,清悠遼遠。接著,蟋蟀、蟈蟈、青蛙,這些我童年的啟蒙音樂老師,開始在前橋村廣袤的田野上排演一場宏大的田園交響曲。
月亮升起來了。薄霧似紗,霧月中的谷子出奇的嫻靜。你聽,唰唰啦啦,誰碰的草葉子響了,地猴子竄了出來,刺猬也躡手躡腳地出場了。它們在月光下走走停停,好像在尋找啥寶物。黃河口的萬物生靈趁著青春年少,在享受著谷子地里的愛情,谷子們也往往在這時發出助興的拔節聲。
谷子,我柔情似水的谷子。
谷子,我俊美如月的谷子!
四、抿一口谷香醉死個人
谷子在莊稼里是耐旱的冠軍。當玉米旱得打了綹兒,大豆旱得耷拉了葉兒,谷子不動聲色,夜晚的一點露珠就能讓它傲視群穡。“只有青山干死竹,未見地里旱死谷。”河岸邊的沙地上,清風洗酷暑,連雨催豐年。如果老天爺送點雨水來,谷子照樣樂意接受。黃河口的谷子,皮實著呢。
秋天來了,田野里飄著成熟的谷香。爺爺扎的那些草人,不管刮風下雨,不管晨昏午后,一直忠誠地站在谷子地里。爺爺此時也是一個活動的草人,嘴里不住地吆喝著,驅趕著一群群的家翅兒(麻雀)。盡管這樣,谷子穗上細長的毛抵擋不住鳥兒尖長的喙,鳥們總要比爺爺先嘗嘗谷子的馨香。
立秋天漸涼,處暑谷漸黃。爺爺的身邊,是一片迷人的金黃。纖細的谷稈倔強挺直,支撐著沉甸甸的谷穗,詮釋著一種風骨。越是飽滿的谷穗,越是嬌羞的垂著頭。看著滿地狗尾巴似的谷穗子,爺爺缺了門牙的嘴就總是合不攏,他掏出隨身攜帶的小錫壺,抿一口小酒,就一口谷香。
爺爺說,長大了給你娶一個像谷子一樣俊的媳婦。我望望谷子,谷子回眸一笑,那是比伊人風情更入骨、只能從豐潤的大地上才能生長的一種媚。啊,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開始收割了,谷子在男人懷里歡快地跳。夜晚,女人們在月光下掐著谷穗,谷子在她們懷里還一個勁地跳。
故鄉的谷子,千嬌百媚的是你,坐懷不亂的是我。
五、誰在谷叢里說著悄悄話
因為谷子的產量較玉米、高梁低,為了活命,人們拿不出大片土地種谷子,所以在黃河口的莊稼中,谷子不是當然的主角。小米面蒸的窩頭雖然好吃,但總吃小米窩頭就太奢侈了,多數的小米被熬成了稀飯。
谷風布氣,萬物搖壯,這曾是令爺爺沉醉的景象。現在爺爺早已在郭家老墳就位。種谷子的人越來越少了,爺爺的那片谷子地上已建起了一個化工廠。流淌在我們血脈中那些有滋有味的東西正在漸行漸遠。其實,現在的谷子滋味也已大不如前,它們更多地被化肥、農藥包圍著,少了原先養育中國革命時那些小米的樸實地道,失了往日的綿厚醇香。
遠了,我的滿眼濃綠、搖曳不止的谷子;別了,我的見風就長、垂蕤生姿的愛情。故鄉的谷子曾經一年年伴我成長,而且我也將帶著對谷子揮之不去的愛漸漸老去,直到有一天也和爺爺一樣埋在谷子地頭。
其實我沒別的奢求,只想在繁星滿天的夏夜,以一種思戀的姿勢,長成黃河口谷子上一片瘦削的葉子,在彌漫著莊稼清香的草橋溝岸邊,伸著細長的耳朵,聆聽谷叢深處地猴子綿綿的情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