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消逝著的村莊
-逯家嶺隨想
這個山村干凈得讓我流淚。
車在山路上緩慢蛇行著，由于現在是麥忙時節，沿途村莊的農民有很多在馬路上打麥子，我們的客車不得不時常停下來，這時會有喜歡攝影的朋友趁機下去抓拍幾張忙碌的農村豐收景。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40多歲的打麥者，穿白色的半袖襯衣，趁著躲避我們的客車到來的空隙里，用左手摘掉頭頂的白色旅游帽，右手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賓館里的小小的塑料梳子，優雅地梳理了幾下自己潮濕凌亂的頭發。我知道他不是個地道的農民，但卻肯定他和我一樣是個農民的兒子。要不是因為今天要到本市最東北的一個山村，也是本市海拔最高的一個山村里看望5個上學的孩子，這個時間我也會在農村老家的打麥場里貪婪地呼吸著麥秸暖洋洋的體香。
麥收時節就是莊稼的年，也是我們農村孩子的另一個年。這個時候，在城市的許多農村孩子都會和過年時一樣回到老家，忙碌地緊張地團聚在場院里。不過，現在場院的味道也和大年三十的年味一樣越來越淡了，那些忙碌的場面和熱鬧的情節只能遺留在記憶中了，場院不再如記憶中的那么生動，老人兒童還有那些懂事的狗，都不見了，有的只是瞬間的匆忙。也就這點瞬間的匆忙，讓我們這些城里的農村孩子永遠像一群候鳥，每年都在這個時節從各地飛回老家，有的因事飛不回來的，也不會忘記打個電話，寄點錢回家的，不為別的，只為讓流汗的父輩兄弟們在喝那杯冰涼清冽的啤酒時，想到遠方還有一位他們的兒子兄弟。雖然我打電話問麥子割得怎么樣時，母親說，你不用回來了，剩下的那塊麥子用收割機割。但我還是想星期天回家，我很想和父親一起喝上幾瓶啤酒，然后看看他們那些叫麥子的孩子，是否讓他們感到安心，讓他們疲勞的臉笑。
這個山村肯定不安心。在這個山村我沒有看到那些叫麥子的孩子。這些漫山遍野的孩子，此時會在村莊的大街小道上調皮的和麻雀玩耍，無論我的腳步怎樣靈敏，都躲不開他們無處不在的身影。我也沒看到那些吵鬧的麻雀，迎接我們的只是５個我們早已熟悉的未見過面的孩子。干凈的村莊，干凈的學校，干凈的孩子，干凈的有種虛幻，我竟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人間，是不是在山村，夢一般的干凈與虛無。“怎么這么多人，怎么這么多人．．．．．．”，一個孩子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們，他反復冒出的這句話像麥田里的麥芒鋒利地刺了我一下：我們的人不多，一共才20幾個人。
這是個堅固美觀的學校，房子都是用整齊方正的青石壘建的，窗戶和門口上面的拱形造型美觀古樸大方，閑置的四間教室憂傷地訴說著繁華的過去，學校門口的一顆巨柳在風中肆虐地站立著，張顯著生命無限的活力，絲毫不為學校僅剩的5個孩子感到些許的憂傷。其實孩子們也沒有什么憂傷，從他們歡快的笑臉上，可以看到他們的心靈就像山村秀麗的景色，快樂，純凈，明麗，透明。
我卻從孩子的話語中看到了村莊的悲哀。這么多人呀。這句從孩子心中發出的村莊的嘆息，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只有走進村子，不然我會被這聲嘆息壓死。順著這聲哀怨的嘆息，我走進了村子。堅固的石頭房子光禿禿地坐在一片翠色的荒蕪中，大片的陽光奢侈地灑在這些緊鎖的院落里，讓荒涼與寂落無處藏身。我推開了一個被墻壁上斜長出的一棵花椒樹的嫩枝遮掩的木柵欄門，這是個標準的山村院落，院子內的三間西屋的頂棚早已倒塌殆盡，巨大的瞳孔無助麻木地望著天空，三間東屋好像稻田的稻草人，衣衫襤褸的狼狽地站在雜草叢生的石板鋪砌的院內，北屋的屋面上蓋了一層石棉瓦，門被一把小鎖虛設地看守著，也許主人怕進去老鼠了，兩扇門的門鼻子上還有一根腐朽的梧桐樹枝別著，玻璃上的灰塵太多，通過玻璃看不到屋內的情景，我從門上抽調那根快腐爛的梧桐樹枝，透過門縫，看到里面有一把破損的太師椅子（第二把怎么看也沒看到，我想應該有第二把的），一個古老菜櫥和一個古老的桌子，門口后面還有一個古老的柜，它們和屋子光線一樣的顏色，都是褐色的，透著厚重的歲月光澤。一個現代點的角櫥上，兩張相片依在墻壁上，一張是一個老太太的黑白放大像，另一個是一個毛澤東的刻瓷像，對著屋門的墻上還掛著一張毛澤東的神像。里面的一間屋里的擺設看不到，我想可能是臥室，因為我在外面沒有看到床。在門前的石級東邊是一棵冬天凍死春天又發芽的無花果樹，密密麻麻的新發的枝丫像一叢灌木，石級西面有兩棵花，一棵是正在開花的月季，另一棵是開完花后只剩堅硬花萼的牡丹，兩棵花都生長得很旺盛，超過了屋檐的高度，房子在他們的映襯下，更顯得弱小和灰暗。門前院子的西邊有一個小石磨，在石磨的旁邊兩棵野草莓結著紅寶石般的果實，我的到來打擾了它的清靜，它呆呆得瞪著我的樣子很好笑。我不想驚擾這一灣靜謐的歲月。臨走時，我又關好柴門，竟然看到還有一個大梧桐樹站在院子里，不知怎么，在這初夏的好時光里，我想到了秋色老梧桐這句詩句。
沿途的秀麗景色就在這一瞬突然蕩然無存了。那些雄壯崢嶸的高山，堆翠瀉碧的山谷，蒼翠欲滴的山路，含煙若黛的村落，蕩然無存了。這是一個殷實的農家，一個情趣盎然，深得中國村落遺風的農家，然而主人哪里去了？疑惑的不只是我，還有那棵盛開的月季和那棵繁花盡落只剩堅硬花萼的牡丹，它們不只是疑惑，花開寂寞家，流露的不只是對主人的相思，更多的是痛苦的失落。
我沉默的腳步還是驚動了這個村落，盡管我躡手躡腳的，深怕驚擾了這個院子深深的回憶。也許我躡手躡腳的行為看起來有點猥縮，這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他怯怯地走了過來。原來這個荒蕪的院落是他姥姥家的，房主是在城里做刻碑的生意他的小舅，現在他全家的戶口也都遷到城里去了，留在這里的只是搬不走的石頭做的房子。我問那個照片上的老太太是誰，他說是他姥姥，小舅本想讓他姥姥來他這里住，但姥姥有自己的房子，她那房子雖然比這個舊些，但離地近，所以就沒過來。我問你們村子的學校怎么只有5個學生，他告訴我村子里的人都搬走了，都到萊蕪和博山了，原來700多口人的村子現在只剩下100多口人了，大多都是50歲上的老人。我在他的陪同下又看了幾個閑置的院落，村莊的民風很純樸，院落一般都沒大門，不打算回來的人家的房頂都因年久失修漏天了，因為家里還有老人的，過年要回來暫住的，院子相對溫暖些，做飯用的棚子里還有些簡陋的生活用具，比如一個盛鹽的罐子，燒火的鍋頭。
孩子的奶奶站在一棵被歲月雕空的大槐樹下，叫著孩子的名字，我也跟著走到了這棵有三百多年樹齡的高大的現在還很旺盛的槐樹下。我問是不是附近村子都這個情況。那位奶奶有點傷心地說，就我們村子走的多，人家的村子也就是幾戶。她頓了一頓，漫不經心地又好像自言自語地說道：都是為了孩子，為了孩子上學，孩子一下生就把戶口遷走了。我能理解她的話，因為我就是一個把戶口從農村遷到城市的孩子。我種地的父母唯一的希望就是讓我離開生我養我的土地，讓我進入到讓人享受的城市。我終于圓了父母的心愿，離開了生我養我的村莊，離開了生我養我的父母。現在，還有農村的孩子繼續在走我走的道路。我突然明白了父母不讓我回家蓋房子的原因。但父母卻不明白，我現在卻極力想回去。我想聞聞麥秸暖洋洋的有點嗆鼻的味道，想聞聞山羊青草的腥氣味道，想聞聞陳年的草垛發霉的陽光味道。
然而這是個干凈的村莊。這個村莊沒有麥子，我也沒見到山羊，我只看到了一個高大旺盛的象征村莊的古老的被歲月雕空的槐樹，樹下坐著一個78歲的健壯的古銅色面堂的老人，從容地面對夕陽。
明年，這個干凈的村莊將更干凈。那5個孩子將離開那個堅固美觀的學校，這個山村不僅干凈得沒有了那4個孩子活潑瘦弱的身影，也許在不久還會干靜的沒有了土地的孩子，那些小麥，玉米，大豆．．．．．．也會悄悄地消逝，到最后只剩下那棵三百多年的旺盛的被歲月雕空的槐樹和一些倒塌的殘垣破壁，努力地證明這里曾經是個茂盛的村莊。
面對村莊，我不想說什么，我也無權說什么，因為我就是那個遺棄村莊的孩子。我只是想，我得回去了，必須得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