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大宋緋聞
大宋緋聞
高建全
時光如風啊,一眨眼,我老了,就像一根千年的老樹根一樣,在中原大地的一隅沉埋了九百多年。此時,我睡醒了,我被一個叫高建全的兄弟翻動書頁聲驚醒了,他從一本叫做《默記》的書里發現了我。哎,我謝謝他,他能從浩瀚的書海里,從千百年來數不清的那些建立過豐功偉業的大人物堆里發現我的影子,就像從一片燦爛奪目的珍珠里發現我這粒不起眼的沙子。我該謝謝他。好吧,兄弟,如果你真對像我這樣卑微的小人物有興趣,那么,你就閉上眼,跟我到歷史隧道里來一次穿越吧。
怎么說呢,我能有幸被記載在《默記》這本書里,還是因為我參與調查了當時震動大宋王朝的一個緋聞案件,著名文學家歐陽修在這個緋聞案中被定為死罪,命懸一線。
忘了告訴你,我是王昭明,大宋王朝仁宗年間的內侍供奉官,用你們現在的話說,就是負責皇帝生活用品供應的生活秘書。你問我和別人有什么不同?就是少了點正常男人該有的東西,被人稱為太監。
言歸正傳,還是談一談那件緋聞吧。
惹緋聞龍顏大怒犯死罪
嗯,想起來了,是慶歷五年的春天。那年的春天來得比較遲,都過了二月二了,湖里的冰還沒有融化,沿岸的柳樹也沒有一絲綠意。不過,作為皇帝的生活秘書,我得讓皇上高興不是?我讓手下的人出宮找了幾盆盛開的梅花。那梅花開得呀,真叫個鮮艷,紅花瓣,黃花蕊,香氣襲人。皇上看了,高興地合不攏嘴。過了幾天,他老人家讓我去拜見他。我以為皇上獎賞我呢,誰知,我到了勤政殿,正逢皇上大怒,那情景真讓我大吃一驚,他把一個花盆打碎了,地上滿是碎陶片和黃土,鮮紅的花瓣也散落在地上。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趕忙誠惶誠恐地叩頭。聽到皇上讓起來的聲音,我忙爬起來,倒退幾步,側立一旁。偷眼一瞧,才見皇上半仰在龍椅上,胸腹上的那條金絲繡的黃龍一起一伏地似乎在喘息,憑我的經驗,這是龍顏大怒啦,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很多大臣就是在那條龍的起伏中掉了腦袋。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伴君如伴虎啊!我緊張地思索著,卻想不起哪兒做錯了。就在我又一次偷瞧時,卻見那條龍搖頭擺尾,仁宗皇帝起身坐正,正看著我,半晌才說:“你聽說了嗎?龍圖閣直學士歐陽修居然與他外甥女通奸,亂倫!”
什么?我懷疑聽錯了。歐陽修身為龍圖閣直學士、河北轉運按察使,滿腹經綸,寫了不少道德文章,常與皇上談些治國安邦的大計策,深受皇上器重。以他的德行和智商,怎么會做出這等事?他難道不知,按照大宋律法,這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嗎?
我嚇得沒敢吭聲。皇上又道:“如不是宰相陳執中、賈昌朝進諫此事,我真不知道歐陽修滿口道德文章,卻做了這等禽獸不如的事。如此嚴重損害了我大宋形象的偽君子,應該依法嚴懲。”
“宰相還推薦你當這個案件的總監審,你要和三司戶部判官蘇安世一起把這案件弄個水落石出。記住,我要真相!”
“我一定不辜負皇上對我的信任。”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出皇宮幸災樂禍查案情
出宮的誘惑,像籠中的鳥兒發現了通往藍天的洞口,讓我感到興奮。那個即將成為我同事的蘇安世,與我有過幾面之交,我對他還比較了解。他進士出身,職稱是太常博士,即祭祀部里的大學者,辦過幾次讓皇上很滿意的案子,有豐富的司法經驗,而且懂規矩,知輕重,明白上下頭,和他在一起,我感到辦這個案子不會很費勁兒。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就讓我們一起讓犯了滔天大罪的歐陽修吃不了兜著走吧。
出了勤政殿,我擦了把汗,長長地出了口氣。給主管太監作了匯報后,回到住處,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匆匆走出門外。一頂藍呢小轎已經等在那里,我低頭上了轎子,坐穩了,說聲:“出宮,到三司戶部衙門”,轎子就晃晃悠悠地動起來。
坐在轎子里,我定下心來,想,那歐陽修雖才華橫溢,但他傲慢的性格卻讓人受不了。他,看不起人,尤其看不起像我們這樣的人。記得去年夏天,也是在勤政殿,皇上讓他和我一起出差到河北。您猜他說什么?他居然當著我的面給皇上爭辯說:“我是個朝廷重臣,正人君子,怎么能和像他這樣的太監一起出差呢?”
當時,我氣得真想搧他一巴掌。您別說我小家子氣,心眼兒跟針鼻兒一樣,受到羞辱誰不惱火呢?現如今——,嘿嘿,沒想到啊,沒想到,你歐陽修如今犯到我手里了。
轎子落在三司戶衙門前,我掀開轎簾,走下來。那蘇安世已經等在那里,正打躬作揖,
我們倆相互恭謙著進了客廳,茶房已把沏好的蓋碗茶端過來。茶香,寒暄,蘇安世的謙恭,一種久違了的尊重讓我感到愜意,就像一棵久在石頭下壓著的小草,忽然從石縫里鉆了出來,我的腰也直了,底氣也足了,渾身上下有了一種膨脹的感覺。
我說明了來意,蘇安世微笑道:“宰相已經做了交待,有關的案卷材料我已經進行了初步搜集和整理,大體情況我也基本掌握。”
隨著他的介紹,案情逐步清晰。第一個給皇上書報告案情的是開封府尹楊日嚴。前段時間,楊日嚴屬下接了一個案子,有人告歐陽修的外甥女與仆人通奸。在審理過程中,張氏還供認在婚前與歐陽修有一腿。張氏不僅親口承認,而且親筆寫的供詞,證據確鑿。
我抿了口茶,接口道:“聽說歐陽修與外甥女通奸的事已經在整個開封城傳的沸沸揚揚,都說這種禽獸不如的東西,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
“是啊,是啊。我就等您來指導把關后,依照有關的法律定案了。我說這話不是謙虛,您畢竟整日在皇上身邊工作,站得高,看得遠。”
這話說的,讓人舒服。我斗大的字不識一升,連封家信都寫不好。憑這點學識,讓我買買生活用品,揣摩揣摩皇上的心思,讓皇上高興些,我還行。哪談得上站得高、看得遠呢?但既然是奉旨而來,也不能讓人小看了。于是便說:“好說好說,有您蘇大人在這里,這案子就是小菜一碟兒。不過,咱丑話說在前面,皇上既然派我來,咱就得依法公正處理,不能因為誰是高官就心生袒護。”
蘇安世臉上現出一絲尷尬,隨即浮上微笑:“那自然,那自然。”
品香茗懲惡英雄夢破滅
蘇安世是個很會生活的人,不像我那么刻板。哪段時間,查卷宗,到有關單位調查,分析,研究,接連的忙碌,弄得我頭昏腦漲。看我疲憊的樣子,他便帶著幾個屬吏邀我到汴梁城里最豪華的桂花樓酒店喝酒。酒足飯飽,我們來到蹴鞠場,暢快淋漓地看完一場比賽。正要打道回府,蘇安世卻說不急,先喝會兒茶,清清心。
茶室里裝修的是古樸的暖褐色,打過清漆的藤椅和老樹墩做的茶幾,紫砂壺和小巧的茶盅,穿著粉紅紗綢衣衫的伺女小心地洗茶,沏茶,遞茶,還有一位美麗的女子在室內一角彈奏著舒緩的曲子。嗨,在皇宮里,那站著伺候的人應該是我呀。
我閉眼仰坐在躺椅上,沉醉在這安寧的氣氛中。
蘇安世忽然推了推我,我睜開眼。他哈著腰,兩手按在茶幾上,盯著我,壓低聲音道:“老弟,歐陽修的案子又發生了變化。據宰相府傳來的消息,軍巡院判官孫揆給皇上寫了報告,認為歐陽修的案子證據不足,想給歐陽修翻案。”
看著我疑惑的神情,蘇安世直起腰,用手指輕輕地敲著茶幾說,孫揆在報告中認為,案情很簡單,就是張氏和她的仆人通奸,和歐陽修沒有什么瓜葛。之所以扯上歐陽修,是楊日嚴刑訊逼供的結果。而楊日嚴之所以給歐陽修弄件緋聞,皆因前年春天,歐陽修寫報告彈劾楊大人貪污腐化,虧了楊大人與陳宰相關系不錯,走了他的門子,才被罰了幾個月的薪俸了事。孫揆認為,楊大人這是挾嫌報復。
我點點頭,這軍巡判官就是開封市公安局副局長,案子當初就是他負責辦理的,皇上和宰相對他的意見不可能無動于衷。
“我的意思是看一看上面的意思再說,咱可不能弄個出力不討好的下場。”蘇安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走出桂花樓,我有一種從半空中跌落下來的失望,為了這么些天滿腔的正氣和熱情,為了一個懲惡揚善夢幻的破滅。
說無意老鄉來訪明真相
一連幾天,我在思考,真的像孫揆上書說的那樣,楊日嚴是挾嫌報復嗎?蘇安世老是強調上面的意思,哪還要我們干什么?正在我為此糾結的時候,忽然聽到衙門小吏報說,我有個老鄉求見。我讓他進來。片刻,一個年青的獄卒急趨而至,見了我就跪下叩頭。
我讓他站起來說話。他拘謹地站起來,我這才看清,這是我老家那個小村里的老鄉,叫二喜。說起來,他的父母還曾救過我母親,是我的恩人。他能吃上這碗官飯也是我推薦的。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我見到他很高興,忙讓茶房沏了茶。二喜落座后,搓著手說:“昨天俺回了趟老家,您家俺大娘見到我太高興了,晚飯時還喝了幾盅小酒,邊笑邊用筷子點著我,讓我告訴你,不要牽掛她。”
聽到娘過得舒心,我心里舒坦起來,情緒也分外好。我的職業決定了我很少到娘面前盡孝,很多時候都是通過宮里負責采購的小太監和二喜給她老人家捎些銀子或生活用品。二喜是個很誠實的小伙子,我信任他。寒暄后,我問他:“你爹你娘還好嗎?俺娘的癆病又犯了沒?”
“都很好。他們也讓我問您好。大娘自從吃了你從宮里捎來的藥和人參后,好長時間沒犯癆病了,夜里也不咳嗽了。我告訴大娘,您正在辦一件大案。她老人家要我告訴您,千萬不能昧著良心冤枉好人。你家大爺就是被人冤枉死的。”
這話讓我鼻子發酸,眼里頓時涌滿了淚水,想起了我那死去的父親。該是我七八歲的時候,正做里長的父親因工作上的事,得罪了人,那人就告發他在皇帝陵墓上取過土,縣尉沒有仔細調查,就草草地砍了他的頭,把我也弄進宮里做了太監。我娘要不是二喜的父母冒著生命危險,把她藏在山上,我恐怕就再也見不著她老人家了。后來,我長大了,得到了皇上的信任,多方打聽,才知道這樁冤案始末。我借皇上高興的時候,哭著給他講了。皇上給我做主,把縣尉和那誣告者繩之以法。
二喜見我傷心,勸我:“都怪我這張嘴,我不該提那讓你難過的事兒。”
二喜喝了那盞茶,低頭悄悄對我說:“歐陽修的案子我也聽說了,我恰巧認識審問張氏案子的獄卒,叫陳小乙。我和陳小乙小聚喝酒時,陳小藝發牢騷,說被楊日嚴欺騙了,楊日嚴以許偌陳小藝當牢頭為誘餌,指使陳小藝對張氏動用酷刑,逼迫張氏承認和歐陽修通奸,張氏受刑不過,只好照著問案人的暗示,承認和歐陽修通奸。”
二喜是個實在人,他的話值得信賴,而那個獄卒也是酒后吐真言,況且他也沒有必要對二喜扯瞎話。由此看來,孫揆的判斷是正確的,針對歐陽修的緋聞,就是出于有些人對歐陽修的打擊報復。這招夠損的,正所謂弄不死你也窩囊死你。聽說歐陽修在不足兩個月里,頭發全白了。人心險惡啊。
二喜走后,我開始反思:我對歐陽修是不是也有點挾嫌報復的傾向呢?不然為何聽說他犯了罪就有些幸災樂禍呢?
隨著調查的深入,我了解到,想打擊報復歐陽修的絕不僅僅是楊日嚴。那歐陽修是慶歷新政改革的先鋒官,寫文章、搞辯論,直陳時弊,為改革搖旗吶喊,得罪了不少政客。而改革又損害了很多官員的利益,太多的官員看他的眼神充滿了仇恨。更要命的是,他對宰相賈昌朝、陳執中二位大人點名抨擊,公開要他們下臺。二位宰相恨得牙根痛,時刻都想拔掉這眼中釘。明眼人一看便知,一張由仇恨編織的死亡之網已經罩在他頭上。
當然,我也明白,為他翻案將會成為眾矢之的。
為了散散心,為了看一看我那受盡了磨難的老娘,我準備讓二喜陪我到離京城開封并不遠的老家去一趟。
回家鄉觸景生情憶舊恨
說實話,您不會體會到我的處境。宮門深似海。回家,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是很奢侈的。因此,雖然皇宮離老家并不遠,但我很少機會能回去一趟。
我沒有動用官轎,因為我不想驚動任何人,只想靜悄悄地去,靜悄悄地來。
天氣轉暖,天上陽光明媚,東風拂面。我乘坐二喜租來的一頂二人小轎子,晃晃悠悠地行走在路上。由于昨天剛剛下過雨,空氣新鮮,寬闊的官道微微有些濕潤。路兩旁是綠意盎然的小麥苗。我的心情舒暢起來,就對緊緊跟在轎子后面的二喜說:“讓你再租頂轎子,你不租,累憨了吧?”。
二喜大聲笑道:“咱什么身份?怎么敢坐轎子呢?”
走了一個時辰,我掀開轎簾,見到了那條熟悉的小河,河上的小橋,蹲在橋兩側的石獅子,還有遠處柳蔭里的茅屋,而那露出一角的瓦檐就是老家的宅子了。
看到這些,我熱淚直流。這就是家,家里有讓我牽掛的娘,還有讓我傷心欲絕的悲慘往事。我的父親就是在這座小橋邊被套上枷鎖走上不歸路的,我就是在小橋邊與娘生離死別。我還記得娘哭喊著從公差手里搶奪我時,被一腳踹進小河里,然后,她靜靜地臥在鵝卵石上,一只腳伸進流淌的河水里……。
那時,我不知他們要把我弄到哪里,只聽見那個長了一臉絡腮胡子的縣尉對另一個坐在轎子里的官員說:“這孩子長的眉清目秀,要是送到宮里……。”就這樣,我被弄進了有高大城墻和數不清豪華宮殿的皇宮里。我哭著找娘,用小拳頭打那個公鴨嗓的老男人。剛開始,他還慈眉善目地哄我,終于,他失去了耐心,輪圓了胳膊,一掌就把我打在地上,然后,他惡狠狠地告訴我:“你娘已經死了!在這里要是不聽話,打死你就像踩死一只螞蟻。”他不是在嚇唬我,因為第二天我就親眼見到一個比我還小的孩子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地被抬出宮去。我瞪著驚恐的眼睛,從此不敢哭鬧,即便他們給我喝了一種叫麻沸散的草藥,讓我在睡夢里失去了男人該有的東西后,我再也沒有哭鬧過。
我發現,宮里真不是一個孩子待的地方,沒有人拿他們當人看。撒嬌、貪玩、哭鬧這些孩子的天性已經與他無緣,他必須學會討好、巴結,勤快地去做一些諸如倒尿盆、擦地、洗衣服等粗活,去爭取生存的權利,如果不學會乖巧獻媚和勤快地做活,面臨他的是打罵、屈辱和折磨,很多孩子受不了這殘酷的環境,不久就夭折了。
我觀察著,也適應著,在這黑暗的環境中成長。慢慢的,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嘴越發甜,做事勤快細致,人也更加討人喜歡,終于引起皇上的注意,成了皇上的生活秘書,享受七品縣官的級別和待遇。這才有了借宮外辦差看望娘的機會。否則,恐怕一輩子也見不到娘了。這就是我的幸運。
“落轎。”隨著我的吆喝,轎子穩穩地停在一個四合院的紅色大門前。這是娘住的地方,我的老家,我的牽掛。這是我受到皇上賞識后,用薪俸和賞賜的銀錢,請二喜的父親給操辦建筑的。
我要讓娘過一個幸福的晚年。可是,歐陽修的案子不按宰相的意圖去辦理,我會是什么結局呢?雖然皇上信任我,但他在權衡利害的時候,是不會因為一個生活秘書而惹得上下反對的。蘇安世說的對,有時候讓一些人含冤受屈,甚至冤死也是政治需要。
見娘親了我牽掛堅意志
走進家門,我不讓二喜提前通報,我要給娘一個驚喜。我們就站在影壁墻邊,像兩個孩子一樣探頭往屋里瞧。院子不大,影壁墻離堂屋門也就兩米多遠,老人說話的聲音我們還能聽得到。我看見,娘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椅子上,與二喜的母親正說著什么高興的事,不時傳來兩位老人爽朗的笑聲。聽聲音,她老人家生活很滿足,日子過得也愉快。
我和二喜吃吃地笑著,站了很久,兩位老人竟未發現。娘穿一件嶄新的藍綢大襟棉襖,肥大的黑絲綢棉褲,干凈,整潔。臉色紅潤,也有些胖了,只是白了的頭發讓我想起她經歷的坎坷和滄桑。
我忍不住向屋里奔去,走到門口,鼻子一酸,眼淚就流出來,喊了一聲:“娘!”就跪了下去。
沒等我起來,吃了一驚的娘先是一愣,接著就踮著小腳,扭了過來,沒等我站起來,她已順勢坐在地上,摟著我的頭,嗚嗚地哭起來:“兒哦,娘想你啊!”
二喜和他母親走過來,又是勸,又是拉的,把我們扶起來。
我破天荒地在家住了兩天。陪娘說了很多話,扶著娘到正返青的麥田里挖薺菜。吃飯時,給娘斟酒,并和二喜、二喜的父親猜拳行令……,無拘無束,自由放任。我明白了,原來幸福很簡單,有一個溫暖的家,有個溫飽的日子,有自由,有親情,有信任,有友誼就成了。
在這幸福的時光里,雖然我竭力避免去想歐陽修的案子,娘還是終于忍不住問起來:“我不管是什么案子,也不想知道什么案子,但是,你得拍拍胸脯子告訴我,俺沒有昧著良心冤枉了好人。”
看著娘的白發,我發誓:“要是俺冤枉好人,天打五雷轟!”
娘趕緊過來捂我的嘴,慎怒道:“不許胡說。”
我嘿嘿笑了,娘也燦爛地笑起來。我透過槐蔭仰頭看,見到是晴空萬里,艷陽高照。
臨走的時候,我給了娘幾十兩銀子,并告訴娘,因為要辦理案子,我可能要出趟長差,請她老人家多保重。
給娘磕過頭,又給明子父母磕了頭,我走出家門,上了轎子。掀起轎簾,我看到拄著拐杖、滿頭霜雪的娘,還有二喜的父母,我揮了揮手,想說:“回吧,娘!”卻只是哽咽了一聲,立時淚流滿面。
守良知一點正氣救無辜
再見到蘇安世的時候,是兩天后的早晨。
吃過早餐,我去拜會他。他看似患了牙痛,左腮有些腫脹,眼圈發黑,顯得很疲憊,眼神里透出憂慮。我想,這幾天,他大概也像我一樣,經過了內心的矛盾,在良心和犧牲之間走來走去,舉棋不定,弄得急火攻心,害了牙痛病。
蘇安世緩緩地在客廳里踱步。半晌,才頹喪地坐下,以手撫腮,嘆息道:“昨天,宰相又派人來催,讓抓緊時間結案。他們根本不理孫揆的上書,卻認為楊日嚴的調查證據確鑿,鐵證如山,并斥責咱們辦案不力,要求抓緊結案。你看,咱是不是就按楊日嚴的審訊材料給歐陽修定個死罪算了。”
見我不作聲,他吸了一口氣說:“哎,我辦了那么多案件,調查了這么長時間,怎能不知歐陽修是無辜的?可是,如果說他無罪,就得罪了宰相等一大批官員,不僅保不住歐陽修,我們也會受到牽連。咱們的一世功名毀于一旦不說,連家屬也會跟著倒霉的。”
從楊日嚴到陳賈二位宰相,那是什么來頭?得罪他們意味著什么,我還是清楚的。可是,娘的話讓我堅定了信念,我必須堅持真相。否則,我與審理我父親案子的縣尉有什么區別?父親一定也在地下看著我呢。
事到如今,我清楚,蘇安世已經不是按照法律的標準,而是在權衡利害。他害怕宰相和楊日嚴等人的報復,他想明哲保身啊。只有找出比宰相更利害的角色,才能讓他改變觀點。
沉吟片刻,我使出了殺手锏,平靜地說:“我常在皇上身邊,知道皇上對歐陽修十分器重,沒有超過三天不提他的。現在咱迎合宰相意圖,明知他是被緋聞的,卻強加給他一些莫須有的大罪,將來真相大白,皇上怪罪下來,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蘇安世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一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口氣,說:“哎!那就根據調查的情況,以歐陽修用張氏的錢買了田,卻置于其妹妹名下,定個侵奪他人財物罪。不然,宰相那里實在沒法交待。”
這也有些勉強,丈夫死了,田產放到妻子的名下,有什么不對?可是,我也深知如果把歐陽修洗凈清白,我們的壓力會更大,說不定朝廷還會派人另審。我們倒霉不說,歐陽修可就吉兇難料了。嗨,只要歐陽修死不了,弄個小罪也沒有什么大不了。這也算是避重就輕的策略吧。
結果?結果您已經知道了,歷史書上寫得很明白,歐陽修被貶為滁州太守,還在那里寫了千古名篇《醉翁亭記》,后來還成了唐宋八大家的重要人物。而蘇安世和我也因為得罪了宰相等人分別被貶為泰州監稅、壽州監稅,從中央下放到地方當稅務干部去了。
你問歐陽修知道這事嗎?他后來知道了,還找人捎信表示對我和蘇的感激。可他的偏見已經滲透到骨子里,不信你可以查閱他所有文集,沒有只言片語提到我,他的鄙視令我憤慨,他的傲慢讓我銘心刻骨,我沒有領他的情,就冷冷地轉告他:“我這么做,只是為了良心,與他關系不大。”
是非成敗轉頭空。經歷了近千年的沉睡和寧靜,我已經把什么都看得淡了。啰嗦了這么多話,我又犯困了,我該睡了,建全老兄,你真有興趣把我這個小太監的事翻出來給世人看嗎?沒錯,我做了一輩子小太監,我唯一值得驕傲的是,我做了別的太監沒有做過的事,現在我肉體早就腐爛了,可是我心里的正義和良知,對真假黑白的真理堅持,就像我的骨頭一樣沒有腐爛。
好,你合上書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