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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妻

2016-03-15 15:07:00 來源: 大眾網 作者:

第一卷

第一章 畫妻(完)

  秋風漸漸地急了。院子里的秋海棠也過了最好的花期,先時如火如荼的紅花凋謝了十之七八,只剩下幾片已然發枯的紅瓣欲落未落地垂在枝莖上。

  譚少棠本不想讓妻子看到這幅蕭索秋景,無奈妻子一意要看,只得將她抱到軒窗前的貴妃椅上。紫鳶很是仔細地拿來了一單薄被,幫他蓋在妻子的身上——那往日輕盈卻不失鮮活的身體,眼下瘦得只剩了一把骨頭。輕飄飄的,隨時可以灰飛煙滅。縱使譚少棠拼命忍著,眼中還是悄悄地浮起了一層淚光。

  紫鳶站在后頭悄悄看著,心里頭也真不是滋味。

  “這花倒是比我先謝了!敝煺娴乜粗巴獾那锖L模瑖@息地說。

  譚少棠忙趁便擦了擦眼睛,換上一付笑顏:“今年謝,明年又開了!

  朱真便也回頭看著他笑起來:“這話也是!

  兩個人卻又相對無言。彼此凝視著,那笑容終是慢慢淡去,即將離別的凄涼卻是一分一分地鮮明起來。

  譚少棠實在無法再面對妻子消瘦得脫形的臉,抓住她一只手,將頭低伏在她的腿上。妻子便用另一只手輕撫他的頭發,冰涼的指尖很愛惜地描過他的鬢角。

  然后,他突然聽見妻子說了一句極是奇怪的話。

  “若是有一種法子,”她幽幽地說,仿佛自己也不能確定當不當說,“可以讓我像這秋海棠一樣,今年謝了,明年再開,你可愿意?”

  譚少棠隨即抬頭,眼睛里閃動著驚詫的光芒。紫鳶也嚇了一跳,但隨即又發覺了不妥。她不過是朱真的陪嫁丫頭,哪里能這么放肆地看著主人們。

  朱真微低著頭,眼光先是掠過了紫鳶,而后才和譚少棠眼光相接。窗外的淡薄日光透過軒窗披在她的身上,卻恰恰在她的眉目處留下了陰影。有一種意義不明的憂傷。

  譚少棠抓緊了她的手:“當然是愿意的。”心里面的悲愴不覺化作了兩道淚痕,在他面上蜿蜒而下,“如果真有這樣一個法子就好了!

  朱真漆黑的瞳仁微微顫動了一下,缺乏血色的嘴唇輕輕地抖出了兩個字:“有的!

  那日,朱真說完了那句話便沉默了。譚少棠追問她,她卻又說他聽錯了。譚少棠知她精神不好,不好和她較真,背地里偷偷問了一次紫鳶。

  彼時紫鳶正在廊下替朱真煲藥。乳白色的水汽在一院子的秋涼中緩緩升起,模糊了她的精致容顏。她坐在一張小竹凳上,微微低著雪白纖細的脖頸,白玉似的手指拿著一只小蒲扇輕輕地扇著煲藥的爐灶。

  譚少棠看著她半晌,才聽她隔著一層煙霧,囈語一般地道:“小姐說姑爺聽錯了,便是姑爺聽錯了吧!

  譚少棠不覺一怔,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屋里的朱真依舊躺在軒窗前的貴妃椅上,淡然地看著一院子的秋景,眼睛里又少了一層生氣。

  轉眼又過去了好幾日,眼見著朱真越來越憔悴,譚少棠就像被一刀一刀地割著心口。

  就算紫鳶說了那樣的話,他也知道那日自己絕沒有聽錯。妻子也絕不是一時恍惚,說了一句無根無底的話。他實在無法理解朱真為什么又把起了頭的話生生地咽回去。如果真有讓人可以像花一樣,謝了又能再開的法子,為什么不說出來。

  兩個人各懷了心事,一起憔悴起來。雖然又請了位有名的太醫看過,朱真的身子,卻不如之前了。大抵身上的病還能拖,又多了一重心病,便是藥王也要束手無策。興許這憔悴也是可以傳染的。連紫鳶也消瘦了不少,原本白膩得如同羊脂一般的膚色也失去了光澤。

  這天,那位太醫來看過后,便將他請到了一旁。什么都沒說,只皺著一雙花白的眉毛搖了搖頭。

  譚少棠整顆心都涼了。太醫什么時候走的,也不知道,好不容易有一陣冷風鉆進來,吹得他渾身一抖才驚醒過來。他跌跌撞撞地跑進了房里,撲通一聲跪倒在妻子的病榻前。

  朱真聽到響動,吃力地轉過頭來,深陷進去的雙目因為驚訝微微張開了:“你這是怎么了?”

  紫鳶正在給朱真濾藥湯,驚得連忙丟開手,叫一聲姑爺便來扶他。

  譚少棠沒有掙脫紫鳶的手,但也沒有站起來,只是緊緊地抓住妻子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淚流滿面:“我知道你是有法子的。你就說了吧!”

  在他掌中的枯骨輕輕地顫抖起來,譚少棠便更用力地握緊。紫鳶在一旁顫抖著,還想扶起他來。可譚少棠跪定了。

  朱真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水光。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可時至今日,連那些兒眼淚都對她是奢侈的,心中再酸澀也只能從身體里勻出那么一星半點,潤著兩只烏黑的眼窩,像快要干涸的水塘一般。好半天才凄涼地嘆道:“你做不到的!

  譚少棠一口咬定:“我做得到。”

  朱真眨了眨淚眼,輕輕喘著氣道:“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你如今心亂了,便什么也可答應,卻不知道這世間的事可不是光答應就行的。就像開鑿一道渠水一樣,可不是鑿了一個水眼就夠了,你若不能鑿出渠道來,水就不能導入江河湖海,只會到處流竄,甚至變成洪水……”

  譚少棠搖了搖頭:“不會的!彼麧M心里都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妻子就這樣死去。

  朱真再三留戀著丈夫的眉目,終于也相信了。至少這一刻他是真心的。其實她自己也從心底里不想離開丈夫。

  看著夫妻二人眼神和手指都繞在了一起,紫鳶只得顫抖著松開了手。

  朱真給了譚少棠一只瓷瓶。瓷瓶只有三寸來高,青得像玉薄得像紙,對著光亮的時候,就會愈發的通透——從瓶子的這一邊,可以隱約地看到另一邊拿瓶子的手指。譚少棠第一次看到這么稀罕的物件,不覺十分驚異。

  “這是哪里來的?”他像端詳著寶物一樣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捧在手心,“怎么從前都沒見過?”

  朱真笑了笑:“這就是我要同你說的頭一件事。從現在開始,我囑咐你做的任何事,你都不能問為什么,只要照著做便好。不能打一絲的折扣!

  譚少棠差點兒又問為什么,看看妻子病白的臉,才勉強忍耐下去。

  朱真道:“從今日起,你每日向這瓷瓶里滴滿你的血!

  譚少棠一怔,比起滴血這件事,倒是另一件事更不可思議:“這瓷瓶才多大,滴滿它能費多少血?還要每日?”

  可是朱真卻笑著說了讓他更驚異的事:“盛得下。從今日開始,滴滿整整十年,再到此時,我十周年的忌日。”

  譚少棠睜大了眼睛:“你胡說什么!你還好好兒的!

  朱真按住他的手:“時辰不多了,你要仔細地聽我說完。完完全全地依照我說的去做。”

  譚少棠看著她瘦到脫形的臉,只有那一雙深陷的眼睛忽然閃出光芒來,便不由自主地安靜了。

  朱真喘息著從床頭的里側又摸出一只纏著金絲的烏黑木盒:“待我死了,將我的頭發剪下來,燒成灰,存在這只盒子里!

  那盒子總共巴掌大,又能盛得多少灰。譚少棠又是滿腹疑惑,但這一次他忍住了。他知道就像朱真說的,時辰已經不多了。在她眼睛里閃爍的是她最后的生命之光。

  回光返照。

  “然后……”朱真臉色枯稿地望著丈夫的眼睛,她的面色已泛出青灰,就和死人一樣了,但那雙眼睛卻依然凝聚著最后一點星光。這奇異的對照,顯得朱真就像一個垂死掙扎的妖精一樣,既讓譚少棠心如刀絞,也讓他從腳底,偷偷地爬上來一絲涼氣。

  譚少棠不得不將耳朵湊到妻子的唇邊,妻子最后的話語伴隨著一點稀薄的暖氣拂向了他的耳朵。譚少棠聽得目瞪口呆,眉宇間流露出一點恐懼。他連忙抬頭看向妻子,妻子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唇邊殘留著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朱真就這樣走了。

  當最后一批吊客離去,夜空已經黑得像一塊濃得化不開的墨汁。譚少棠一個人守在妻子的靈前,好久才積蓄了足夠的力氣讓自己站了起來。他走到還沒有封釘的棺材前,妻子正仰面躺著。那雙眼睛已由他親手閉上,頭發也是他親手剪下,燒成的灰一丁點兒也沒漏,全倒進了那小小一只金絲烏盒。紫鳶找了一副假髻精心替她打扮了一番,倒比她在生的最后幾日好看許多。

  譚少棠看著那張祥和寧靜的臉,艱難地從袖子里拿出一把閃著寒光的薄刃小刀。他的手一直在發抖,好幾次都差點兒丟了小刀。咫尺的距離,卻花費不知多久的時光。當刀尖好不容易碰上朱真脖頸上裸露在外的皮膚,他還是猛地收回了手。

  他緊緊地將那把刀抓在胸口,哭了起來。他只是想讓自己的妻子活過來,為什么要這么難?

  朱真最后的囑咐,要他把她的皮剝下。這精巧的小刀也是她留下的。她又說了兩句令人費解的話。只要拿著這把刀,他就能絲毫無損地剝下她的整張皮。除此以外切不可用,須得妥善收藏。

  有了這一整張皮,就有了最好的畫布。到了十年的忌日,用他的血將她的發灰調勻,就是作畫的顏料。他就跟著記憶中的模樣,再一筆一筆地把她畫出來。

  朱真還說,其實這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

  譚少棠也不知道是她是不愿意說,還是沒來得及說,她最后留在他耳邊的就是一聲輕嘆。

  想起那一聲輕嘆,譚少棠從心底里涌起一陣痛楚,并著一種無與倫比的酸澀在他的胸膛里翻騰、攪涌。好幾次,像一個怪物似地要從他的胸膛里迸裂出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深夜的寒冷迅速地刺入了他的臟腑,又激起他的決心。他握緊那把刀,伸向妻子的脖頸,欲碰未碰之時,不覺顫抖了兩下,終于將牙一咬……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雙軟玉般溫暖、纖膩的雙手輕輕握住他那只冰涼、僵硬的手。

  紫鳶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旁,正蒼白了如畫的眉目,含淚凝望著他。她溫柔地拂開了他的手,只說了兩個字:“我來!

  譚少棠實在沒有勇氣留在靈堂里。他一個人站在院子里,看那幾株凋謝得干干凈凈的秋海棠。冷冷的月光灑在他的身上,像冰霜一樣滲透進他的皮膚里、血液里、骨髓里。他覺得自己從頭到腳,從里到外都冷透了。

  就在他覺得自己就要這樣凍死的時候,緊閉的靈堂終于發出一聲吱吱呀呀的長響,現出紫鳶了無血色的臉。她手捧著一卷血淋淋的人皮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即使隔著一個庭院,譚少棠也聞到了那能將人的心都剜出來血腥氣味。

  兩個人的目光就在冰冷的月光和越來越濃的血腥里碰到了一起。誰也沒說話,好像都死了一回。

  下靈堂前的青石階梯時,紫鳶腳下一滑,人就像一塊木頭直直向前倒下。

  譚少棠終于動起來。他飛奔上前一把迎住她,紫鳶就捧著那卷人皮倒進他的懷里。人皮上未干的鮮血濡濕了他身上的白色孝服,像一大朵妖異的紅花開在他的胸口。

  紫鳶一手拿出那把小刀,睜大眼睛斷斷續續地道:“這……這刀……”

  譚少棠不知道她想說什么,可是她的眼神讓他身上的寒意更添了一層:“這刀怎么了?”

  紫鳶睜得目眥欲裂,好像看到了什么極可怕的事情。嘴唇張了又張,卻始終不能回答。譚少棠也沒有勇氣再問。兩個人冷得渾身發抖,誰也站不起來。他就隔著妻子的皮膚和她那么相依偎著。

  一年又一年,院子里的秋海棠開了再謝,謝了又開。起初家里人還為譚少棠的念妻情深而贊嘆不已,時日一久,父母也急了起來。朱真進門后沒有留下一子半女,常言道無后為大,便多次要他續弦。見譚少棠一直不肯松口,便又退而以求其次,納妾也好,或者就收一個通房丫頭也可。老兩口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提起紫鳶。

  譚少棠眉頭一動。

  父親說:“紫鳶為人一直很賢惠、靈巧。自從兒媳走后,一直是她打點你的起居。況且本就是兒媳那邊陪嫁過來的,你收了她也是不忘舊人了。”

  母親也很滿意紫鳶:“這孩子人也長得精致,這容貌,這身段,依我說,竟比走掉的兒媳還勝上一兩分呢!

  他們說這一番話的時候,紫鳶也留在房里侍候,一直沒有出聲,只是低眉順眼地微垂著頸項。像極了一只潔白而無辜的天鵝,水面上收起了翅膀,水面下也藏起了雙腳,看起來就仿佛它只是在隨波逐流。

  譚少棠默默地看著那一段雪白的脖頸,久久地沒有回應。

  母親抱孫心切,不由得著急地點破:“兒啊,紫鳶對你的照顧也無微不至了,你竟真就一些兒也不知曉么?”

  譚少棠的眉頭才剛松開,心頭卻又微微一顫。

  譚少棠終是答應收了紫鳶。既是要收,也不差給個名分。論理,紫鳶也該得這個名分。雖則納妾不比明媒正娶,也放了鞭炮、點了紅燭,家里熱鬧了一回。紫鳶也頗安分,母親原要給她打一付金頭面,她也婉拒了。好歹也是一場喜事,譚少棠也不想太虧待了她,便問她自己想要什么。

  那時,夜已經深了,人們也都散去。只剩下他們兩個面對面地坐在新房里。紫鳶穿一身紅衣,慢慢起了身。她打開房門,依在廊下,看到院子里的秋海棠又開了。紅得如火如荼,連深沉夜色也不能遮住。

  “少爺,”她淡淡地說,“就給妾身折一枝秋海棠吧!”

  譚少棠吃了一驚;仡^又看了看那幾樹紅花,腦海里還是閃過了朱真的臉。

  “還是給你打一副金頭面吧!彼p嘆地說。

  自從收了紫鳶,日子便過得越發不知不覺起來。但是無論如何,譚少棠都沒有忘記那只每日要滴足血的青瓷瓶,還有存滿了朱真發灰的金絲烏盒。每到天氣晴朗時,還會親手將那卷人皮展在院中晾一會兒,再用棉布沾些油脂均勻地涂抹開來。

  還記得第一回,譚少棠要費盡勇氣,才能將自己的手放在那張人皮上。可那柔軟的觸感立刻讓他干嘔起來。他只能強忍著不適,渾身冷汗地重復著機械的動作。當油脂涂抹完,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筋骨一樣,站都站不住?墒请S著時日的推移,那柔軟的觸感竟漸漸令他著迷起來。甚至連那氣味不佳的油脂也可以嗅出一種獨特的香味。如今對他來說,保養朱真的皮膚不再是一種折磨,而是一種享受。

  他的任何物件,紫鳶都可碰得,只這三件必須由他自己牢牢地鎖在箱底。

  而紫鳶,似乎也巴不得離這三件遠遠兒的。避之唯恐不及。每次譚少棠打開箱鎖時,她總是用厭惡的神色瞥一眼,便早早地離開房間。

  兩三年以后,紫鳶又給整個譚府帶來一個新的喜訊。她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父母得償所愿,成天價抱著小孫子不肯松手。連譚少棠自己看著孩子的小模樣,也會情不自禁地從心底里升起一股暖意。

  紫鳶也喜歡叫他抱著孩子,她自己倒很少抱。她最喜歡一邊做些針指,一邊看他領著兒子在院子里玩兒。

  不久又到了秋海棠盛開的季節。兒子已經能在譚少棠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走上幾步了。不會說話,但常常嘴里嗯嗯啊啊,想要什么就會用黑溜溜的眼睛盯著,再伸出小手指一指。

  這天,譚少棠像往常一樣,扶著兒子在太陽心里一邊曬太陽,一邊逗他走兩步。

  兒子歪歪扭扭地走到一叢花開正好的秋海棠前。肥碩的紅花吸飽了陽光和養分,精神抖擻地能放出光來也似。一陣一陣的香氣熏染得整個院子都像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兒子正好停在一朵秋海棠前,揚了揚小小的腦袋,皺了皺小鼻子,便很陶醉似地一低頭,將小臉埋在了花朵上。

  惹得譚少棠輕笑出聲。

  看到他笑,兒子也憨憨地笑起來,又胖又圓的小手抓著那朵花,小心翼翼地依偎著,好像那是什么令人很留戀的寶物一樣。

  譚少棠的笑又漸漸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莫名的惆悵升上了心頭。

  良久,兒子松開那朵秋海棠,用小手指了一指。

  譚少棠一怔,慢慢地搖了搖頭。

  兒子又指了一指,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一會兒又盯著秋海棠,嘴里發出嗯嗯的聲音。

  譚少棠還是怔著,過了一會兒,還是淺淺地搖了一下頭。

  兒子急了。頓了一下稚拙的身子,用力地指著秋海棠,小臉委屈得皺成一團。

  這已經是第九年了。譚少棠想起來。反正還有最后一年了。明年,明年就能看到朱真了。如果能看到人,這些花……

  兒子已經急得咧開了小嘴,發出嗚嗚的,要哭的前兆。

  譚少棠不再多想,連忙折下了他要的那一枝。

  紫鳶在院子里一直看著。

  下午的時候,兒子便玩膩了那枝秋海棠。那花也確實不如早上那般鮮艷豐滿,彤彤的紅色似乎要裉去了,被兒子隨手擲在地上。

  譚少棠微蹙著眉頭看了一會兒,也只好輕輕一嘆。

  紫鳶笑著放下針指,將那枝殘花拾走了。

  這一年,花開得雖多,卻比往常謝得更早。有好一些,都沒能捱到深秋。小兒子太頑皮了,見到這朵就要這朵,見了那朵又要那朵。轉眼間,就丟了好幾朵在地上。

  紫鳶忙著針指,也不去拾了,只叫丫頭小廝們去拾。

  丫頭小廝們哪有那么細致,笤帚一掃,掃得殘花連土帶塵、紅衣散落。連全尸也沒有了。

  譚少棠本就不忍心看,小兒子又要人跟著,一刻也不能松懈,索性不去看了。

  就這么看著兒子一天一天地長大。能自己走路了反而更讓人不放心,一不小心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手更快。有一次紫鳶只轉頭換了一根線,再回頭就見兒子抓起了剪刀,嚇得心口直跳。這還是輕的。前兩天,在譚少棠的書房里不知怎么淘氣,竟然把燭臺推倒了。虧得譚少棠撲打得快,只燒了桌上的兩三本書。

  這小家伙,只叫兩人恨不能把他綁在身邊?捎袝r兩人煩惱著,說來說去,卻又笑起來。

  等到兒子會說話的時候,秋海棠第十次紅了。

  譚少棠先是一天一天地等,后來幾乎是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等。朱真的十年忌日他從來沒有忘記。他還記得她剛走的那些日子,每日都是煎熬,就是靠著想象十年后的重逢才能減輕一點點的痛楚。那時候他不只一次地想,等到這一天到來,該是多么的欣喜。他覺得自己一定會欣喜得發狂,會淚流滿面,會渾身發抖,會說不出話來……

  可是當這一天真的近了,更近了……他期待中的欣喜卻遲遲不曾出現。相反的,竟有另一種想也沒有想過的情緒鬼魅似地飄上了他的心頭。他竟莫名地有一些恐懼。

  冷不丁地就會陷入一種惶惶不安的默然,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有好幾次,小兒子叫他叫得哭起來,他才恍然驚醒。一邊臉貼著臉地哄著小兒子,一邊瞄幾眼那幾叢火紅火紅的秋海棠。

  他想,也許是等得太久了。太期待所以才會恐懼。

  可是似乎……

  當夜深人靜時,他一個人在黑暗里睜大了眼睛,聽著身旁的紫鳶抱著小兒子發出輕淺而有節奏的呼吸聲,他心里也能察覺,不僅僅是因為期待才會恐懼。這期待里還蟄伏著其他的東西。真正令他恐懼的東西。

  譚少棠不敢去想了。他只想摒除一切的雜念,一心一意地期待。

  第二天一早,就發現院子里又多開了好幾朵秋海棠。明明昨夜還只是半開不放的花苞,一下子就開得密密團團,簇擁在花枝上。小兒子高興地拍著手兒笑,連飯也不肯吃,就邁開兩短腿噔噔噔地跑過去,一手就揪下一朵。

  紫鳶笑看著,只顧著哄他吃飯。譚少棠看他將好好一朵才開的花在手心里揉著,搓著,一片一片的紅瓣生生地從指縫間皺巴巴地掉落。一朵揉得半死,便踏在腳下,又要去揪。

  “別鬧了!弊T少棠不覺出聲。

  小兒子卻置若罔聞,笑嘻嘻地張手就抓,一抓就是一把紅瓣,多的幾片飄零在地。紫鳶跟在后頭,笑盈盈地一腳上去,將它們都踏入泥里。

  譚少棠心頭一陣刺痛,猛然起身。

  他終究沒有說什么,然而所有人都已感覺到他的怒意。小兒子要他抱,他也不搭理。紫鳶端來的飯菜也只略動幾筷而已。晚間躺在榻上,也是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閉著眼睛。

  幾天下來,人都憔悴了。

  父母問起,還是紫鳶代他回的偶染風寒。

  這最后的幾天就是這樣過的。

  到朱真十年忌日的前一晚,譚少棠又在燈下取出那一卷人皮。他要仔細地再上最后一遍油脂。這十年的精心保養,總算不曾白費。只見燈光下頭,一片白潤泛著柔和的光澤,竟比在活人身上還要美。

  才擦完,還要晾一會兒,屋外忽然響起紫鳶的聲音,說是父母掛念他的身子,又來探望了。

  譚少棠只得暫且放下,連忙迎出去。

  “夜都深了,父親,母親怎不早早歇息?”譚少棠恭敬地道。

  父親笑道:“聽紫鳶說,你這幾日又有些反復,所以不大放心!

  譚少棠看一眼紫鳶,笑了一笑,陪著父母在廳里說了好一會兒話。紫鳶一如既往的溫順安靜,陪在一旁遞茶送點心。一時母親忽然想起孫子,譚少棠忙喚人去抱。

  不一會兒,卻聽外面吵嚷起來,有人大聲呼道:“快救火!”

  還有小兒子驚恐的哭聲。

  眾人都是一驚,連忙趕出廳外。便見書房大敞,許多人圍在那里。譚少棠大吃一驚,第一個沖進去。只見一老媽子正抱著哇哇大哭的小兒子呆立在他的書桌旁。書桌上的燭臺倒了,還剩下剛潑了水,冒著青煙的半幅人皮。

  紫鳶從后頭跟上來,一把從老媽子懷里接過小兒子,厲聲責問:“怎么回事?”

  老媽子看看她,又看看譚少棠,被紫鳶又是一聲喝問,才低下頭抖抖地回道:“小少爺貪玩,不小心推倒了燭臺……”

  母親接過小兒子,勸道:“小孩子家知道什么?你小時候不知毀了家里多少物件!

  父親蹙著眉頭,說得更為明了:“那些不著根的癡心妄想,斷了也好!

  譚少棠本還混混沌沌地痛著,一聽父親這話,不啻一個驚雷炸在頭頂,倒給炸得一清二楚。心口像有刀子在不停地翻絞,痛得他連指尖都在發顫,強撐著走到書案前,捧起那燒焦大半的人皮,又抬起頭看一眼溫順地站在父母身后的紫鳶,陡然喉嚨一陣腥甜。他忍了又忍,然而終是不能忍住。

  哇的一聲,狂噴出一口鮮血。

  沒有人能體會他心頭的痛。連他自己也不能體會。只因痛到極點,人都已麻木。譚少棠半昏在榻上,一時清醒,一時糊涂。但不管清醒還是糊涂,總能夠看到朱真,一時笑語嫣嫣,一時憂心淺淺,總是在默默地看著他,似乎早已將他看透。

  他便也透過自己的清醒和糊涂,也默默地看著她,任憑滾燙的淚水紛紛而下。

  他想起那日,朱真奄奄一息地對他靜了許久,才凄涼一嘆:你做不到的。

  難道,他終究是要負她?

  當一抹淡淡的晨曦從窗紗上映入,譚少棠的身體里忽然涌起一股新的力量。他掙扎著爬起來。

  他不能負朱真。他也不能負自己。

  十年了。

  十年的等待和期盼,十年的苦痛和煎熬,不能就毀在這最后一天。

  他叫紫鳶扶他起來,又拿出朱真留給他的瓷瓶,依然拿刀子割破了手指,將血一滴一滴擠入。這十年來,他沒有一天耽擱。他的每一根手指,連掌心都已布滿了縱橫交錯,層層疊疊的傷痕。

  紫鳶面色青白地看著他專心致志地滴血,咬牙咬得嘴里也泛起血腥氣。她忍了十年也終于忍不住要問這一句:“你還是不能放手么?”

  譚少棠頭也不抬,只用行動來回答:將血滴完收起瓷瓶。

  “可是人皮只剩半張了!弊哮S的聲音高揚起來。

  譚少棠冷笑:“那就用我的皮補上!

  紫鳶倒抽了一口冷氣。譚少棠從箱子里撿出那枚精巧匕首。自從那一夜剝下朱真的皮,這匕首就一直按她交待的,深深地鎖在箱底。

  譚少棠握緊匕首,心一橫,就向自己身上刺去。驚得紫鳶大叫一聲,連忙撲上來。

  “不能!”

  “你放手!”

  紫鳶哪里肯放,越發用上全身力氣。兩個人誰也不肯松手,全都咬著牙掙扎不休。譚少棠滿眼的血絲,紫鳶一臉的冷汗。就看那一把明晃晃的小小銀刃在兩人之間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突然紫鳶手上一滑,譚少棠使力過度,那匕首刷的一下,劃傷了她的手。

  登時,紫鳶慘叫一聲,臉色煞白,一下子兩手全都松開,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好幾步。手上的傷并不長,淺淺像埋一根紅線,但很快就發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那條紅線迅速地延展開來,鮮血直流,很快將衣裳都濡濕了,嘩啦啦地往地上淌。紫鳶驚恐地睜大了眼睛,空張著嘴,發出陣陣艱難的哀鳴,喉嚨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譚少棠也驚得渾身發冷,眼睜睜地看著紫鳶的衣裳染得通紅,像一灘紅泥似的,從她身上滑落。紅線像一條惡毒的小蛇在那潔白的軀體上游走,所過之處,紅血直淌。奇跡的是,再多的血也不會沾染肌膚一分一毫。待那小蛇一遍游完,便見一整片雪白柔嫩的皮膚絲綢一般滑落,逶迤在地。只剩下一個血淋淋、肉糊糊的怪物枯立著。

  那怪物瞪著兩只滾圓的眼珠,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撲通一聲昏絕在地。

  與此同時,譚少棠一直緊握在手心的匕首也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想要哭,卻哭不出來。

  事已至此,也不能回頭了。

  他也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不如拋卻一切雜念,好好作上一幅畫。遂狠狠地抹了抹眼睛,拾起那一幅人皮。到此時才發覺,隨他多么用心保養,原來十年的舊人皮始終比不上才剛剝下的。那摸在手上的彈軟,每一寸的鮮活,這才是活人的皮膚。

  譚少棠拿出裝著朱真發灰的匣子,打開盛著自己血液的瓷瓶,將那白膩如玉的人皮鋪展在書桌上,一點兒褶皺也沒有。他照著記憶中的朱真,一筆一筆地畫起來。每一根青絲,每一顆皓齒,每一只纖指。朱真的眼睛不大也不小,美就美在那微微翹起的眼角,每回薄嗔時,也不拿重話說他,只是側過臉兒去,輕挑著眼角瞧他一眼。嫩紅的嘴唇再淺淺地抿著,像在盡力忍著委屈。待他服個軟,賠個不是,便又舒展開來,不易察覺地撅著一個弱弱的弧度……

  譚少棠完全沉浸到了作畫里。

  窗外的太陽慢慢地升起,又慢慢地落下。天色暗了,又有一輪明月悄悄地升起?煲阶右箷r,他終于畫完了。擱下筆,退后一步,連自己都覺得再也不能更滿意。那眼神,那笑意,已經沒有一筆可添,一絲可改。

  銀色的月光從窗外流泄進來,照在那幅畫上。皮膚漸漸隆起,五官漸漸挺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盈盈一動,一個潔白如玉的人兒便從書案上走了下來。

  譚少棠的呼吸一瞬間停住了。那就是他的妻子,和他朝夕相伴,溫言婉語的心愛之人。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內心中紛繁蕪雜的種種也隨之消逝。

  她也落了淚。

  兩人緊緊地抱成一團。

  良久,她才輕輕地推開道:“鏡子呢,讓我看一眼!

  譚少棠忙取來一面銅鏡。

  她笑盈盈地取來,只看一眼便陡然呆住,轉瞬間發出一聲慘叫:“這是誰!這不是我!”

  譚少棠大吃一驚。

  銅鏡咣的一聲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她發狂一般地撕扯著自己的頭發,自己的臉。她哭著撲上來,一把抓住譚少棠的雙臂,撕心裂肺地喊:“你究竟畫的是誰!”

  譚少棠的胳膊被她摳出血來。他自己也呆住了,半晌才打一個寒顫,心驚膽寒地清醒過來。這眉眼,這口鼻,是朱真的,可這眉眼口鼻中的情意,卻不是朱真的,而是……

  書房里忽然響起另一道近乎瘋狂的凄厲聲音,那倒地的怪物竟然還沒有死。它瞪著一雙行將滾落的眼睛,張大了血紅的嘴,撕心裂肺地笑著。

  譚少棠的心都涼了。

  他終于明白了。那時朱真還說,其實這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

  譚少棠如今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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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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