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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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倩
我是一把手槍,一把西班牙制造的阿斯特拉M902手槍,俗稱二十響長苗大鏡面駁殼槍。我和德國制造的毛瑟軍用手槍(也稱駁殼槍)同樣是20發彈匣供彈,可以單發和連擊。但是,我比它射程遠,彈速快,穿透力強。我是駁殼槍中的英雄。
我的主人成海天是中國人中的英雄。上馬沖鋒陷陣,下馬論經數典;揮槍百步穿楊,提筆文章錦繡。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之后,日軍鐵蹄滾滾而來。成海天堅決不肯隨縣政府南遷,拋官棄職,帶著柳郎河畔的老少爺們上了柳郎山,樹起了“抗日救國軍”的大旗。
柳郎山是沂蒙山甩到昌濰大平原上的一個逗號,綿延百里,山高巖巉,鳥飛獸走。山腹中有一塊五里見方的平地,流水潺潺,樹綠花鮮。山崖下分布著大大小小的天然石洞,是絕佳的屯兵之處。唯一的通道劈開峭壁,曲曲折折伸向昌濰大平原。柳郎山外二十里是連京通省的大路,日本人的軍車呼嘯穿梭,如入無人之境。成海天干凈漂亮地打了日本人幾次伏擊,爆炸聲和熊熊大火點燃了中國人心中的希望。方圓百里大大小小的隊伍齊奔柳郎山,人馬眼看著過了千。上千人的吃喝決不是一件小事情,成海天做出一個決定,帶著我深夜下山,趕到三十里外的朱家鎮,我第一次見到了“那貨”——竹片身子麻桿腿,瓦刀臉頰八字眉。只有那雙眼睛長得還像個人樣兒,偶爾睜大了,也有精光閃爍。
“那貨”是我給他起得外號。我不待見他,他也不待見我。成海天把我放在右側腰間,他必定站到成海天的左側;成海天把我放在左側腰間,他必定站在成海天的右側。他說我殺氣太重,是大兇之氣,恨得我牙根癢癢,一心一意盼望著成海天讓我打他個一洞雙穿。
那貨來到柳郎山,管理隊伍的吃喝,隊伍里的人們倒了霉。平日里伙食定量,吃不飽的就讓各小隊漫山遍野地找野味充饑。只有出山作戰時,才能放開肚皮吃一頓飽飯。弄得弟兄們聽到有作戰任務個個喜笑顏開,撞大運般興奮。從日本人手里搶回來的大米、白面基本上不讓吃了,背到山外換黃豆。換回來的黃豆藏進山洞里,金豆子似的守著,做頓豆腐吃得論個兒數。逢節遇慶殺頭豬更是了不得,從豬肉到豬皮一丁點兒也不讓糟踐,分割豬肉能精確到“錢”。仿佛弟兄們吃的不是豬肉,而是他爹的肉。弟兄們被勒苛得狠了,紛紛找到成海天訴苦。成海天被聒噪得沒有辦法,鼓足勇氣去找那貨談判。那貨在山洞外收拾柳郎山特產的一種堅韌的青藤,用桐油浸了,陰干,打理成粗粗的繩索形狀。我不知道他搗鼓這些青藤干什么,只覺得他能夠用來上吊最好。
成海天人前人后威風凜凜,見了那貨卻短了三分氣勢。轉著圈兒繞著彎兒地說話,聽得那貨直皺眉頭。剛剛說到正題那貨就陰沉了臉色,翻著白眼珠說:“豐年思欠,積谷防饑。你以為柳郎山會是永遠的太平世界嗎?現如今中國政府的軍隊早就撤出了魯東,魯西、臺兒莊一線的戰事剛剛打完,日本人騰出手來,就該清剿占領區的抗日武裝了。他們占領東三省七年,用的就是這種辦法。柳郎山毗鄰通衢大路,你又讓日本人吃了幾次大虧,日本人只怕早就盯上了這里。一旦日軍圍山,山里沒有了糧食,軍心怎么能夠穩定?既然讓我管理內務,就得聽我的,你說了不算!”
那貨就是個活喪門星,說好話未必管用,說壞話百分之百地靈驗。一個月后,日軍果然來圍山了。山外的情報員放飛鴿回來報信,說是駐守青州、濰城的鬼子聯合出動,加上偽軍,總兵力三千多人。柳郎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那貨來找成海天,小眼睛锃亮,說:“日軍來勢兇猛,柳郎山獨木難撐,得去找沂蒙山里八路軍的隊伍了。只有他們出手相助,才能化解眼前的危機。”
成海天將望遠鏡塞進那貨手里,說:“你看看,山外都圍得鐵桶一樣了,哪里能夠出得去?再說了,八路軍的隊伍也是費了吃奶的勁兒攢起來的,肯拼了命救咱們?”
那貨的瓦刀臉上浮現出冷冷的笑容,一擺手,說:“再緊的包圍圈也有縫隙可鉆,沒有破不了的戰陣。只要把信兒送到,八路軍一定會來解咱們的困境。我冷眼看著,他們和國軍的隊伍不一樣,是真正的仁義之師!
成海天的眼睛中燃起希望的火花,卻蹙著眉頭說:“誰去送信呢?”
那貨說:“我去!”
傍晚,成海天用一塊柔軟的棉布輕輕地擦拭著我周身的零件,又仔仔細細地安裝好,填滿彈夾,關上保險,帶著我出來找那貨。那貨在山洞里舉著火把向他的手下交代存糧:高粱、玉米、黃豆、大米、白面、豬油……我看得喘不過氣來——這家伙是耗子托生的嗎?啥時候搗鼓了這么多存貨?那貨交代完了,最后看了一眼山洞里的一切,轉身走了出來。成海天默默地跟在那貨身后,兩個人踏著暮色攀上柳郎山西峰。那貨在西峰的松樹下翻出一大盤青藤繩索,“唰”地甩進幽深的山谷。成海天一把抓住那貨的手,久久地說不出話來。那貨笑笑,掙脫了。成海天把我放到那貨手里,說:“哥,你帶著它吧,這樣我會安心一點兒!
那貨猶豫了一下,把我塞進褲腰里。我懵了:成海天你把我交給了誰?交給了那貨?他那個糟爛樣子會用槍嗎?你看看他把我塞進了哪里?塞進褲腰里了!他是你哥,我也是你的兄弟吧?你就讓我受這份委屈?怪不得剛才你對我柔情萬種,原來是安了這么個心啊!我受點委屈不要緊,只是現在大敵當前,槍炮不長眼睛。我走了,誰來保護你的安全?
我還沒有從憤怒中醒過神兒來,已經隨著那貨飛到了半空中。一時間,山風凜冽,藤纏蔓繞,枝掛刺劃,巖撞石割,直覺得剔肉刮骨,撕心裂肺。我咬著牙忍著,那貨卻忍不住,一聲聲地悶哼,哼得我聽見狼嚎聲都覺得美妙無比。
不知道在空中飛了多久,停住了。青藤繩索到了盡頭,距山腳還有丈余。最要命的是山腳處燃著堆堆篝火,隨風飄來斷斷續續的獸語。那貨小心翼翼地扯著繩索向陰暗處移動,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處山崖的縫隙,凝神喘息了一會兒,一咬牙一松手,整個身子貼著山壁滑下,跌落到一片草叢中。那貨的嘴里“咝咝”地抽著涼氣,毫不停留,手腳并用往前爬,一頭鉆進一個水潭中。那貨還算有良心,進水潭時把我從褲腰里抽了出來,叼進嘴里。我看到了雪亮的手電光柱,三個日本兵端著長槍搜索過來,帽子上的風布呼搭呼搭地飄,像招魂幡。我心激蕩,彈夾里的子彈錚錚做響。三個小鬼子,三發點射,眨眼間就送他們回東洋姥姥家了。那貨不動,把我咬得更緊,讓我無法掙脫。我眼睜睜地看著三個日本兵走遠了,氣得心疼,直想把那貨的滿嘴白牙崩下來。
那貨在水潭里浸了半夜,輕手輕腳地爬出來,貼著山根深一腳淺一腳地跑,時不時地摔個狗搶屎。天蒙蒙亮時,那貨跑到朱家鎮,翻進一處院落。我一看,認識,這是那貨的家!那貨滿院子轉,摸摸看家狗的腦袋,拍拍叫驢的頭,最后,抽了些荊條編起筐來。我快氣瘋了:柳郎山賊兵壓境,狼煙四起,你他娘的還有心思在這里編筐?你急等著這只筐做棺材?
黑漆房門一響,一個女人跑了出來,是那貨的老婆。珠圓玉潤,風姿卓越。我煩那貨,卻不得不承認他的老婆確實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我就納了悶了,這朵鮮花怎么就偏偏插在那貨這堆牛糞上?那貨的老婆撲進那貨懷里,“噗簌簌”落下淚來。那貨猛地抱起老婆,奔回房中。進臥室前把我從褲腰里抽出來,扔在八仙桌上。臥室里傳出陣陣令人臉紅心跳的響動,像狗交尾貓叫春般,一聲聲直沖耳膜。穿堂風掀起臥室的門簾兒,兩具精赤條條的肉體映入我的眼中。黑而瘦削的是那貨,白而豐腴的是那貨的老婆。兩個人死死地抵纏著,翻滾著,一會兒男人騎在女人身上,一會兒女人跨在男人身上,一下一下拼命地沖撞著,擠壓著,像是要把對方嵌進自己的身體里。天哪!我自成型,哪里見過這種活色生香的春光艷景?直羞得蒙頭閉眼,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太陽亮亮堂堂照進堂屋時,那貨的老婆從臥室里走了出來,白皙的臉上泛著紅暈,伸手理了理散亂的鬢發,挪開屋角的櫥柜,取出一小袋白面和一塊咸豬肉,洗手和面切餡兒,包起了水餃。她包得很用心,一只只水餃拇指肚般大小,元寶形狀,捏著細細地花邊,小巧玲瓏,晶瑩剔透,像完美的藝術品。我思忖了半天,覺得無論以什么方式吃下去都是一種褻瀆。
薄暮初上,那貨的老婆端上來一盤黃嫩嫩的炒雞蛋,一盤白生生的拌豆腐,又燙了一壺熱熱的景芝老白干酒。那貨從臥室里出來,兩人相對而坐。那貨拿過酒壺,先給老婆斟了一杯酒,又給自己斟滿。雙手捧起酒杯,說:“媳婦兒,我敬你一杯。我夜里要趕路,不能貪杯。我略沾沾,你干了!”
女人一口干掉杯中酒,眼睛里泛出瑩瑩淚光。那貨不看她,又斟滿了酒,問:“爹留下的《千金方》和《本草綱目》你都讀明白了嗎?”
女人點點頭。
那貨說:“山里的日子不太平,你收拾收拾,回張店他姥娘家吧。兒子也在那里,你們母子團聚,省得彼此牽掛。你讀明白《千金方》和《本草綱目》,日后給人看看病,足夠賺取你和兒子的溫飽了!
女人落下淚來,說:“你不管我們娘倆了嗎?”
那貨喝了一口酒,虛虛地笑,說:“哪能呢?等我辦完了事情,就去張店找你們!
轉眼間,天就黑透了。那貨把我塞進褲腰里,轉身往外走。女人撲過來,緊緊地抱住了那貨的腰。那貨不出聲,使勁掰開女人的手,搶出門去。走出很遠了,兩顆淚珠從那貨的眼睛中迸出,亮晶晶地掛在他的瓦刀臉上。我最瞧不上男人流眼淚,此時此刻卻不想再罵那貨了。
遠遠近近火光閃耀,人影幢幢,是日本鬼子和偽軍。那貨避開大路,在山野里摸行,一會兒功夫就汗濕衣襟,氣喘吁吁。我借著星光細看,那貨奔的是靠山鎮方向。我替他松了一口氣,靠山鎮有我們柳郎山的情報站。照他這么玩命地跑,天亮時他能夠趕到那里。他去吃點飯喝點水休息一下,不至于累死在送信的路上。
那貨果然在天亮前跑到靠山鎮。靠山鎮口有日本人的崗哨,那貨手腳爬過鎮子圍墻的一個豁口,鉆進一條僻靜的巷子,摸向我們情報站——順昌山貨店。山貨店大門洞開,燈火通明,笑聲狂浪。我大吃一驚,凝神細看,我們的情報員——山貨店的柳掌柜和伙計小柱子尸橫店外。一群日本兵坐在店堂里面喝酒,不時地有衣冠不整的日本兵從室內跑出來,換外面的日本兵進去。內室里傳來女人凄厲的哭喊聲,我一下子想到了柳掌柜的老婆和女兒。我睚眥俱裂,拽著那貨的手扣扳機。只要那貨扣動扳機,不用他瞄準,我的子彈自己就會去找那幫禽獸。我要讓他們給柳掌柜和小柱子償命,給柳掌柜的老婆和女兒償命,給死在他們魔爪下的所有的中國人償命。那貨渾身顫抖,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卻不肯聽我的指揮。趴了一會兒,悄悄地離開了。我心大慟:成海天啊成海天,你把我交給了一個什么玩意兒?辱我至此,我心已碎,從此后老子再也不伺候你了,即使你是千人萬人口中、心里的大英雄!
那貨摸到一處小巧的院落前,輕輕地扣動門環。片刻,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門扇一開,露出一張女子的桃花臉?吹侥秦洠拥吐曮@叫,閃身把他拉了進來。女子拉著那貨腳不沾地地穿過庭院,跑進房中。房間里彌漫著濃濃的脂粉香,擺著張瑤琴,掛著些字畫,吊著些五顏六色的戲裝。床上紅幔低垂,粉被凌亂,一看就不是個良家婦女的住處。我他娘的反倒不著急了,倒要看看這個王八羔子還能干出些什么豬狗不如的勾當。
女子拎起茶壺,斟了滿滿一杯茶,雙手捧著遞給那貨,恭恭敬敬地說:“先生,您喝茶!”
那貨一連喝了三杯茶,放下杯子。女子趕緊拿過來一盒紙煙,抽出一支替那貨點上,問:“先生,您這是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那貨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些白色的煙霧,說:“玉蘭,我從柳郎山來,要到沂蒙山去。”
女子沉吟著點頭,說:“先生果然投奔了柳郎山!日本人下了狠心圍剿柳郎山,風聲鶴唳。通往沂蒙山的路上關卡重重,先生怎么能過得去啊?”
那貨咬了咬牙,說:“過不去也得過。柳郎山上的弟兄們都是鐵骨錚錚的好漢,他們活著,日本鬼子就不得安寧,中國人就有希望!
女子絞著手絹兒沉思了一會兒,展顏一笑,說:“先生必定是夜里才能趕路的。您就在我這里泡個熱水澡,好好地睡一覺吧!
那貨泡了澡出來,黑黢黢的臉上泛著紅光。女子捧過來點心匣子,笑道:“玉蘭不擅廚藝,只能請先生先吃些點心了。先生好歹墊補墊補,先休息吧。玉蘭去戲班對戲,晚上回來給先生帶水煎包子!
女子風擺楊柳般出門去了,那貨吃完點心,倒頭就睡。我雖然恨那貨,但是我掛念這成海天。成海天的身家性命都交到那貨手里了。我跳起來敲那貨的腰,叫他快點兒起來。戲子無情,怎能相托?回頭那個女人引了日本兵來,柳郎山一眾弟兄們的性命豈不是要被生生葬送了?我跳得越高,那貨睡得越沉,最后竟然鼾聲陣陣。我徹底地絕望了,所托非人,無可奈何,只能聽天由命了!
傍晚時分,女子回來了,拎著一只紅木食盒一步一步捱進房中,無限痛楚的樣子。女子放下食盒,躡手躡腳地走到角落里更衣。衣衫退卻,我大吃一驚,只見那羊脂玉般光潔細膩的肌膚上,遍布著深深淺淺的青紫顏色。女子蘸了水仔細地擦洗身子,水過之處,纖瘦的身軀忍不住一陣陣顫抖。我正驚詫間,那貨醒了,驚吼一聲。女子飛快地罩上一件嶄新的旗袍,轉過身來盈盈淺笑,說:“先生,您醒了?”
那貨驚道:“玉蘭,你怎么了?”
女子說:“沒有什么的。先生,我要了‘五香齋’的燒鵝和水煎包子,還有最好的景芝陳釀。我陪您吃了,您就啟程吧。這是日本駐防軍開的路條,拿著它可以直達沂蒙山下的沂河鎮。沂河鎮后還有日本人的一道關卡,這張路條就不管用了。剩下的路,還得先生自己想辦法了!
那貨無語凝噎,奔過來欲抱女子。女子后退了一步,含淚而笑,說:“玉蘭卑賤之身,不敢臨先生貴體。當年若非先生搭救,玉蘭和父親早就客死朱家鎮,玉蘭就不能給父親養老送終了。今天能為先生做這一點兒事情,也算報先生大德之萬一。只愿先生多多保重,日后倘若有緣,玉蘭甘愿為先生持帚奉炊!
有了玉蘭姑娘的路條,那貨一路上暢通無阻,第二天下午趕到了沂河鎮。沂河鎮上駐滿了日本兵,戒備森嚴。通往山里的短短兩公里大路上,日軍巡邏隊往返穿梭,晝夜不歇。那貨急得一嘴燎泡,兩眼赤紅。清晨,那貨走出客棧,坐在十字街口的食棚里吃朝天鍋。一只臟兮兮的小手突然伸過來,搶走了店家剛剛送上來的卷餅。那貨一把抓住了,回頭一看,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正滿眼驚恐地看著他。食棚外匍伏著一個渾身膿血的中年人,嘶嘶啞啞地叫著,一下一下重重地磕頭。他明白了這是以乞討為生的父子二人,心頭一軟,松開手。少年握著卷餅跑到中年人身邊,撕下一截塞進中年人的嘴里,背著中年人搖搖晃晃地走遠了。日軍巡邏隊開過來,看都不看父子二人一眼。那貨像是想到了什么,小眼睛里爍爍地放出光芒。入夜,我見到了慘烈的一幕:那貨離開客棧,潛行到一片曠野上,尋了個糞堆躺上去打了幾個滾,抓起一塊石頭砸得雙腿雙臂血肉飛濺。最后,咬咬牙,吸吸氣,掄起石頭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臉上,登時暈了過去。
那貨是在半夜里醒來的,醒來后吐出兩顆牙齒。他仰躺在野地里,看著東方的天際一點兒一點兒地泛出亮光,看著太陽冉冉升起。山風吹來,那貨不停地顫抖,身子卻熱得發燙。太陽升到頭頂時,那貨爬起來,搖搖晃晃往山里走去。我已經認不出那貨了,他衣衫襤褸,頭臉青腫,鼻涕、口水不停地往外流,黏糊糊地一片,要多惡心有多惡心。那貨的身上散發著血和糞便混合發酵后產生的一種獨特的腥臭之氣,秋末的季節,竟有幾只蒼蠅尋過來,落到那貨的肩上。那貨拄著根木棍,端著個破碗,走過日軍關卡時竟然停下腳步,貪婪地看著日軍哨兵飯盒里白花花的大米飯口水直流,被哨兵連喝斥加嚇唬趕跑了。那貨進了山里,一瘸一拐拼命地跑起來,直到迎頭撞上兩個穿八路軍軍裝的哨兵。
那貨見到了八路軍的陳司令和王政委。那貨熱淚盈眶,雙手抱拳,干脆利落地說了一句話:“柳郎山告急,懇請八路軍援手。同宗同源,本是一家。共敵日寇,護我中華!”
陳司令一把握住了那貨的手,說:“日軍圍剿柳郎山,我們已經得到了情報。三天前我們派出了偵查員去和你們聯系,至今沒有回來。我們正著急哪,幸好你來了。你說說吧,柳郎山有幾條路可以進出?”
那貨搖頭,說:柳郎山地勢險要,只有一條可以進出的道路。日本人屯有重兵,八路軍很難打進去,我們的人也很難打出來。只有‘圍魏救趙’,進攻青州和濰城,調動圍山的鬼子,柳郎山之圍才可以破解!
陳司令和王政委對視一眼。王政委說:“你一路辛苦,還發著燒,有傷在身,先去休息吧,住處我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我們晚上開支部會研究一下具體的行動方案,你等著我們的消息吧!
那貨喝了兩大碗玉米面粥,踏著夜色又來到八路軍指揮部,站在院門外等消息。任憑警衛連長說破大天,堅決不肯走。足足站了一個時辰,里面傳出話來,請那貨進去。陳司令讓那貨坐下,親自端來一碗白開水,說:“我們已經做了具體部署,一定能夠解柳郎山之圍,你放心吧。你身體太虛弱,去我們的后方醫院養傷吧,剩下的事情我們來做。”
那貨的眼神像兩把利劍,直直地盯住陳司令的眼睛,執拗地問:“八路軍什么時候能夠出兵解柳郎山圍?”
“五天之內,”陳司令斬釘截鐵地說。
那貨“騰”地站起來,說:“好,一言為定!我這就回柳郎山報信,讓弟兄們做好準備。柳郎山一千多號弟兄翹首以盼,請八路軍萬勿相負!”
那貨日夜兼程,兩天兩夜趕回柳郎山下。柳郎山近在咫尺,進山卻難于登天。日本人層層圍困,水泄不通,山腳下的幾個村莊里已經沒有活著的中國人了。那貨藏在一個破舊的磚窯里,時而冥思苦想,時而焦躁嘆息。躺一會兒,坐一會兒,走一會兒,站一會兒。最后,牙關緊咬,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那貨把我拿在手里,反反復復地摩挲。我渾身起雞皮疙瘩,想起了成海天把我送給那貨前漾起的萬般柔情。啥意思?那貨也想把我送人?這里睜眼閉眼都是日本人,那貨難道是想把我送給他們?我操,我死了算了!
那貨走出磚窯,把我高高地舉在頭頂上,走向日本兵。我萬念俱灰——完了,我的一世英名!完了,我的一生抱負!完了,我心心念念激蕩襟胸殺敵保民的一腔宏愿!淪入敵手,我決不茍活。成海天,你后悔去吧!
我和那貨被帶到了日酋松田大佐面前。松田的眼神豺狼一樣兇狠狡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那貨。那貨面如土色,身似篩糠,兩條麻桿腿哆哆嗦嗦地快撐不住身子了。一個翻譯官模樣的人湊到松田耳邊,說:“太君,這個人是柳郎山的情報員,派出去給八路軍送信,搬救兵的。信沒有送到,又不敢不回來,老婆、孩子讓成海天扣在山上做人質哪!
松田陰毒地踱了過來,“唰”地抽出指揮刀,架到那貨的脖子上。那貨雙腿一軟,癱在地上,腥臊陣陣,竟然是尿了褲子。松田“哈哈”大笑,鄙夷地看了那貨一眼,招手叫來了翻譯官,說了幾句獸語。翻譯官大聲吆喝:“太君說了,只要你能帶著皇軍的特工隊進了柳郎山,皇軍不但不殺你,還能救出你的老婆孩子!
那貨雞啄米似地點頭,說:“我帶你們去,我帶你們去……”
我恨不能跳起來砸扁了他。已然窩囊,又成禍害,你還算是個人嗎?成海天,柳郎山的弟兄們,這個王八羔子已經叛變,要給日本人當走狗了。你們千萬不要上當。
翻譯官揪起那貨,拖著往外走。那貨艱難地回過頭來看我,囁嚅著說:“那把槍,是成海天給我的。我要是不帶在身上,成海天會起疑心的!
松田猶豫了一下,一把抓起我,利索地退下子彈,走過來插進那貨的腰里,假笑著拍了拍那貨的肩膀。
山風如濤,夜幕低垂,一隊精干的日本兵身穿便衣,跟著那貨直撲柳郎山。轉過鷹嘴巖。前方響起一片拉動槍栓的聲音。那貨緊跑兩步,一挺身子,大聲喊道:“弟兄們,我是朱海天。告訴大當家的,堅持住,八路軍馬上就會來救咱們啦。這些人都是日本兵,你們開槍啊,打死他們!”
日本人的槍響了,子彈呼嘯著鉆進那貨的身體里,“噗噗”作響。那貨踉蹌著轉過身子,看著日本人,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慢慢地倒了下去。
我淚飛如雨,明白了那貨。他不是怕死,而是信沒有送到,他不能死!
那貨——朱海天——英雄!跟你一遭,我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