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妮
我叫香妮,小名叫香妮,大名也叫香妮。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到底哪一年生人。我只記剛一省事那年春起,正落楊樹穗兒,大人們都在田里鋤麥壟,忽然就來了日本人。日本人很多。很多的日本人嚇跑了做活的大人們,圍住了我們三個小女孩。那時我們正在村口大楊樹下?lián)鞐顦渌雰骸?/span>
我醒來時已在自家炕上,媽媽在一邊抹淚,她哭了那么多眼淚,臉濕了,衣襟也濕了。我不明白媽媽為什么要這樣哭,我從沒見過媽媽這樣哭。媽媽很老了,很老的時候才有了我,媽媽只有我一個,媽媽很愛我,愛在笑了時喊我香妮,給我編頭發(fā)。我想安慰媽媽,只是我動不得,身子酥了,腹下仿佛插著一把刀子。我不明白媽媽為什么要在我腹下插一把刀子,我受不了,就哭,央求媽媽把刀子拔下來。媽媽搖搖頭,把臉埋進手里。我恨媽媽,媽媽變得這樣不疼我。我探下手去拔,沒有刀子,摸了一手血。我那地方還流血。
爹進來了,進來時就一直沒有挺起腰,爹就是這個樣子,爹也很老了。很老的爹也很愛我,只是這當兒不再看我,把眼睛盯在地上,不知給誰說:“她們,都死了。”
媽媽震了一下,霍地揚起臉,霍地撲在我身上,使勁抱我。
我問爹:“誰們都死了?”
“翠花和蘭妮!
!翠花姐,蘭妮妹妹,你們干嗎要死呢,大楊樹的穗子落了那么多,我們還要去撿呢。
我就在炕上那么躺著,那么躺了很久,能動了,媽媽就哄我起來,扶我走到院里的井邊,勸我跳下去,跳下去就成仙了。
“這不就死人了么?”我問媽媽,很乖地問媽媽。
媽媽噎了一下,就癱了。
爹過來往井里推我,我抱住了轆轤,哀求爹:“爹爹別這樣……”
我怕死,我不愿意死,好好的,干嗎要死人呢?
我沒死了,媽媽就死了。當夜跳進了井里。鄉(xiāng)親們撈媽媽時,卻撈上了爹。
那年春天好冷啊,麥苗都那么高了還下霜,一層很厚的霜。麥苗死了不少,開了的杏花兒一律落了,落得那么慘。
舅媽接走了我。舅媽身條很小,簡直小得不能再小。舅媽眼圈很大,脾氣還好。舅媽雙耳都鉆了眼子掛著白銅耳墜兒。舅媽吸煙,吸那么長的煙桿。舅媽有一個兒子,兩個丈夫。一個死了,一個還活著。死了的是我親舅,活著的我也叫舅。舅是個麻子,肥胖,黑的肥胖。舅靠織布養(yǎng)活著舅媽和栓子。
栓子是我小表弟,在日本人辦的學校念書。栓子很俊,臉皮很白,腦后留著一撮頭發(fā),大人們管那叫“拽蛋毛”。我喜歡栓子,栓子不喜歡我。
“你很臟,你叫那么多日本人×過!”我臉忽忽發(fā)燒。我不明白他那么干凈的小嘴干嗎能吐出那么臟的話來。
我開始怕他,躲他。他就開始期負我。我不哭,我愿意叫他期負,這時候舅媽就笑,我愿意看見舅媽的笑模樣。我愿意。
我跟著舅媽學會了紡棉花,跟著舅舅學會了織布。織布機在窨子里,窨子里沒有陽光。我白天織一個布,黑了也要織一個布,一壺油耗干了還不能睡覺,剛一合眼,雞們就叫了。我有時就在窨子里睡。
日本人吃高粱米那年,我長高了,往臉盆里一照,我看見自己很白,很俊,兩腮還有一對小酒窩。
舅很愿意看我,栓子也很愿意看我,只是舅媽不愿意看我了,開始忌我。黑了不許我和舅在窨子里織布,叫我在她屋紡棉花。紡棉花胳膊疼,我不愿意老紡棉花,我愿意和舅在窨子里織布?棽紩r可以偷懶,舅是不管的。
“香妮,我給你說個好話吧?”
“舅舅說吧!
他說了,從前我困了他就說,說的好話都很丑,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羞,這會兒知道了,臉就紅,身上突突發(fā)熱。
“舅舅!我不愿意聽!
舅舅露出一口白牙笑笑,就不說了。
壺里又沒了油,燈頭很暗,暗得發(fā)紅,最后兀地一跳,就沒了,窨子里一下子黑將下來,我去添油,舅正在那里等我,好像一切都安排好了,地上鋪著一層干草。
我不敢叫,怕舅媽聽及。我全身抽緊了,喘不上氣。我想到了日本人。
“不許告訴你舅媽,她會趕你走的!”
我真不敢告訴,我怕舅媽趕我走。我已沒了親人,親人只有舅媽和我這個舅。
一日我病倒了,幾頓飯沒吃,摸摸小腹卻一點也不癟,竟愣愣地來起鼓,我問舅媽,舅媽揚起手來就給了我一嘴巴,問這是誰的,我傻傻,說出了舅。一會兒,舅媽就和舅干起來。舅媽罵舅不要臉,舅舅就罵舅媽放鷹,舅媽不再作聲,舅舅也就不再作聲:嘀嘀咕咕,像是商量什么了。少會舅媽過來告訴我,要給我說個人家。
我就嫁給了栓子。
我愿意,栓子不愿意,他還念書,在國立中學念書。但他拗不過他媽,他媽對他厲害著哪。他很不高興地要了我,那會兒他還不知道我已有了,直到他把我壓在身下匆忙干完那事,才有了感覺。我不說,他就揍我,他比我小,卻把我揍苦了,真苦!
“解放區(qū)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qū)的人民好喜歡……”
我哦吟著歌兒把頭一個孩子生下來。是個男孩。奶奶給他取個名字叫大河。爺爺死了,(確切說是爹)。剛一解放就死了,中了國軍的流彈。栓子,不,應該叫李清栓同志——我的丈夫,在縣立中學教書,是一個先生,我們家有了先生,我們家一律高興。我們家只有婆婆和我,這會兒又有了一個大河。大河三歲了還沒有見過他爹,清栓不回來,我不知道為什么,婆婆就領我去縣城找了他。找到了,他正和一個女先生談話。
“香妮,我不愛你,咱們離婚吧!彼粣畚,卻把我摁得那么結實,又那么發(fā)泄。
我說:“離了叫我跟誰?”
“你不丑,愿意要你的人多了。”
“我不丑,干嗎你不愛我?”
“愛要有感情!
“沒感情你和我還這么干?”
“和你說不清了!
次日他打發(fā)我走,我就走人了;貋砥牌虐盐液昧R,問我急著回來干嗎?我告訴她清栓要跟我離婚。婆霜著臉色當下就殺回了縣城,在縣城究竟干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清栓沒能和我離成婚,我還是清栓的女人,清栓還是我丈夫,我們還在一塊睡覺,睡來睡去就有了二河、小河,最后有了一個姑娘,取名叫李小芳。
我偏愛小芳,只有小芳像我。
我們的光景不錯,婆婆手里有銀子。后來就不行了,日子老過,銀子不會老有。這時候全家就指望著清栓,不成想清栓竟回來了,還戴著一頂帽子。
“我怎么成了右派?”他精神受著刺激,眼睛發(fā)直,總是這樣對我訴說。這時候他才愛我,尊重我;愛得那么小心,尊重得那么仔細。
我很滿意,滿意他成了右派,并希望他永遠是個右派。后來他病了,很黃、很瘦,有時候咳嗽,別人就說是癆病,也有人說不是,是不是他總之病了,病了要吃藥,吃藥就花錢,我們卻沒有。僅沒有錢就好了,糧食也開始沒有了,借不來,掙不到,合家發(fā)愁。
婆婆是愁不倒的。夜來了,她就把我領出了家,領出了老遠,也不告訴我做什么,只給一句話:你聽我的。我們進了一個村,村很黑,街很黑,一切都很黑。傍明時我們進了一個家,這個家只有一個人,一個男人,男人五十來歲,長很極丑,脖子上吊有一個癭袋,癭袋紫紅色,說不出像什么,叫人看見怕,叫人看見作嘔。
“大哥!”婆婆管他叫大哥,“早聽說你了,我就老結記著,這不,給你領來了一個,男人剛死,有一個閨女也送了人,你看合老哥的意啊不?”
我一個冷顫,明白了婆婆要做什么!
放鷹!婆婆要放鷹!婆婆年輕時就放過鷹!這當兒又要拿我放鷹!
男人眼睛直了,那么看我,要說他把什么都忘了,是一點也不夸張的。我扭頭竄出來,婆婆一把擰住了我。
“你丈夫等著吃藥,孩子們都張著嘴呢!”
我渾身都軟,都軟地癱進癭袋的懷抱。就這樣,我們在這住了三天,第三天夜,婆婆用酒灌飽了癭袋,我們就開始翻,糧食裝進了口袋,衣褥們裹進了包袱,一個挑,一個背,逃了。
回來時很累,我就睡,天還不明呢。清栓翻過身來看我,他知道我干什么去了,他應該知道我干什么去了。他用腳踢我,很重地踢我,我總也醒不來,我三天了沒正經(jīng)睡覺,他無論如何也踢不醒我的。我正在夢中笑,笑著看孩子們爭著糧食吃,清栓也吃了,吃得津津有味呢。
吃完了婆婆又領著我去,我不敢了,婆就搬出了那句話砸我。我去了,一路哭。我們又進了一個村。村很黑,街很黑。一切都很黑。傍明時我們又進了一個家,這個家依然只有一個人,一個男人。男人比我年輕,臉上長滿麻子,肥胖,黑的肥胖,不由使我想起了舅。舅就是這個樣子的。婆婆依然用了那句話,麻子竟是那么相信。我沒再抱頭逃竄,我還在哭,一副剛死了男人的喪相。我知道我不是演戲,淚是真的,我的。就這樣又過了三天,又擺上了酒。麻子喝了,很快醉倒。我們又開始翻,糧食裝了口袋,衣褥們裹進了包袱,一個挑,一個背,逃了。很成功,很滿意。只是走到了野外一片小樹林子里,不期然沖出三個男人,其中一個是麻子。
我一下子酥到那。
婆婆一下子逃了。
麻子們沒去追,都轉住了我,我被他們輪流糟塌夠了,開始打,很毒地打!我赤裸著身子在雪地上翻滾,哀哀叫著,我不想再活。
我一頭撞在樹上,我就死了。
活過來的時候我又在炕上。一條很燙的炕。煙霧很稠,一股很臭的味兒。我知道這是牲口圈了,只是我不知怎么進了牲口圈?幌露字粋男人,男人比我大,不如我細巧,牙齒很黃,很黃的牙齒咬住一塊玉石煙嘴,默默往爐里添柴禾。
火挺旺。飄著艷紅色的暗邊兒。
“醒了?”
我不語,直往被窩里縮。我知道我身上沒有衣服。我的衣服還在小樹林子里,或許,被那三個男人拿走了也說不定呢!
“你身上都是傷們!
我撫摸著身上的傷們,流淚、呻吟、出汗、哆嗦。
“這年頭歹人多!
說我?還是那三個男人?我不敢再哆嗦,拼命忍著。后來就有了一個大娘。大娘很老,不像是這男人的女人。大娘給我拿來了衣服,要那男人出去,就往我身上穿。衣服在我傷口上磨,磨一下,我就喊。大娘手抖了,不敢再穿,嘆口氣,就走了,又來了,拿來了膏藥,往我身上貼。于是,我身上都是膏藥了。
“做么叫人弄成這樣?”
“我走夜路……”
“唉!這年頭喲……”
我起不來,就在這躺了,躺了那么久。我知道了那男人叫常友,一條光棍,大娘是他老嫂。他們也知道了我,一個剛死了男人的寡婦,回娘家時遇了歹人。
“就在這過吧?”大娘勸我。
我躲閃著不能語:“喔……”
“常友是個好人。”
我早看出來了,常友不歹。只是他比我的清栓好么?我結巴著,拖著,傷一好,我就逃了。
我一個月了沒著家,孩子們都想我,清栓也想,只是婆婆不再想我了,她死了,前二十五天就死了,誰也不知道她為什么死了,睡了一覺沒起來,就死了。
我去婆墳上流淚,回來時遇見了治保主任,一個很瘦很弱的男人。眼睛極凸,極凸的眼珠牢牢盯住我,老不說話。
我心不跳了。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
我把臉頰深深埋下。
“今黑夜到大隊部來!”
我來了。小芳非跟我來,我沒敢叫她來。我一個人來了,果然只有治保主任。
“坦白吧。”
我不。
“不老實有你的好看!”
我知道他人的厲害,只是我坦白了,我再怎么做人,我孩子們再怎么見人,我丈夫的面子擱褲襠里么?
“不說話?”
我不說話,我用眼睛哀求地看他,哀求他饒我。他冷笑了,走過來掐住我豐碩的乳房,罵我:“你自小就不是個好東西,這大的人了還不是個好東西,你給我們李家鋪丟人!”
我計劃給他跪下,他伸手揪住了我,給我掛上一雙破鞋,遞給我一面銅鑼。
“我叫香妮!哐哐……我是破鞋……哐哐……”
游完了街,我回來,清栓不再理我,孩子們也不再理我。我叫小芳,小芳過來了,大河一瞪眼,她又縮了回去。
我完了,我感到渾身都軟。
我做熟了飯,沒有一個孩子來吃。
我吃了。吃了又去游街。從西頭走到東頭,從東頭又走到西頭,有那么多眼睛看,看夠了就唾,唾夠了就罵,罵夠了不知誰喊:“剝了她衣服,叫她不知羞恥!”
于是就沖來了一群娘們。我看得明白,打頭的是治保主任的媳婦,一個非常優(yōu)秀的女人。她們摁住了我,我就光了,赤裸裸一個大白條兒像條鯉魚樣在街上亂竄,竄進了小巷,竄進了豬圈,又從豬圈里竄上來出了村莊,直到我竄進了井里,追著我的人們才停下來。
“她死不了,井里沒有水!
我沒想死,也根本不打算死。我自小就怕死,我之所以竄進了枯井是想躲開那么多發(fā)紅的眼睛。
我成功了。
我蛙樣縮入陰濕的井底,井上還有那么多眼睛擠。
夜來了,沒有了眼睛。我的小芳來了。背著哥哥們來了。給我扔下衣服,扔下了一條繩索。我穿好衣服,抓住繩索爬上來,抱住女兒大哭。
我對不起孩子們,也對不起丈夫。
“媽媽!你干嗎要做這個呀!”女兒很哀怒。
我說不出話。
“同學們都欺負我,媽媽……”
我腿骨發(fā)軟,直想給女兒跪下。
“回家吧,媽媽!”
回家?那個家我還能回嗎?李家鋪的女人們能容我嗎?治保主任能放過我嗎?
我逃了,逃進了常友家。
我就成了常友的女人。
常友好,常友很好。常友不打我,常友不嫌棄我,我愿意給他做女人,只是我想回我的那個家。
小河來了,趁著夜色摸來了。告訴我,小芳不見了。轟一下,我癱倒那。呵,小芳!你會到哪?我又在田野里竄,呼喚著女兒的名字。
回來呀,小芳!
回來呀,小芳!
大河有了對象,不久就吹了,女方打聽到了男方有我這樣一個媽媽,就吹了。我夜里潛回家安慰大河,兒子火在心上,一句話也沒說出來,給了我一個耳光。
二河有了對象,很快就成了。女方只有一個條件,不認我這個母親。
李清栓病沒了,帽子也摘了,恢復了工作,又進了縣中學。
小河參軍了,臨走,常友勸我回家,我不敢,我永遠忘不了大河給我的那一記耳光,也沒忘了二河媳婦眼里不揉沙子。我不愿意自找難堪,我沒回,卻在村邊轉悠了一夜,直到次日拂曉看見載著小河的汽車從我身邊駛過,我才轉回來,撲到常友懷里痛哭。
大河終于娶上了媳婦,還當了村干部。
二河買了汽車,成了萬元戶。
李清栓還在工作,只是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他一定是見老了,和我一樣,見老了。我想他,很想他。他還沒有和我離婚呢,要是他這會提出,我愿意。只是他沒提,至我死也沒提。我死前病在了床上,很孤寂。我想孩子們,孩子們一個也沒有來。要是小芳在,她一定會來看我的。小芳,我的女兒呵,你在哪?要是你還活著,就回來看媽媽一眼吧,媽媽快不行了,臨走見不上你一面,死也合不上眼呵!小芳,我的小芳!我想小河,小河的信就來了,他一直沒有給我寫信,這會兒我要走了,他竟來了,我好高興,只是沒有想到這是一封戰(zhàn)前留下的遺書:“媽媽!親愛的好媽媽!兒子對不起你老人家!……”
我一下子暈厥過去。
我沒再醒來,我不愿意再醒來,就這樣叫我死吧。
啊,香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