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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李毅
作為一名血癌晚期的病人，她自己的生命都被時刻威脅著，她有
能力再孕育一個生命嗎？
2002年6月23日的整個上午，張恒英都處在折磨人的陣痛中。她
跟媽媽說：媽，我可能快生了。去醫院吧。
這樣的痛已經持續了好久，做媽媽的心疼女兒，說，吃點飯吧，
吃完飯就去醫院。
11：30，陣痛越來越頻繁地襲來，這時，父親已經把三輪車準備
好了，張恒英的公公也趕了來，幾個人把她抬上三輪車。
跟姐姐最親的張東梅要跟著去，媽媽說：生孩子很嚇人的，你別
去。張東梅握著姐姐的手，張恒英艱難地笑了笑：妹妹，在家里等著
我。
張東梅跟著跑了幾步，姐姐昨天的話還在耳邊：估計明天我是回
不來了，不知道孩子會不會好好的？——那時，姐姐竟然滿臉笑意。
白血病
今年27歲的張恒英姊妹3個，她是老大。
2000年，經人介紹，家住商河縣胡集鄉街西王村的張恒英認識了
比她小4歲的王其才。
雖然是經人介紹，但小倆口兒夫妻感情很好。也許是年齡的原因，
張恒英像位大姐姐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丈夫，也贏得了公婆的歡心。
為了貼補家用，張恒英跟公公一起開了一家饅頭坊，饅頭坊的生
意在張恒英的努力下一天天好起來，就在小兩口合計著用掙來的錢把
生意擴大的時候，2001年6月，張恒英查出了白血病。
兩個家庭，幾乎都是一貧如洗，他們搭上了他們能搞到的所有錢
為張恒英治病。看著父母兄弟們辛辛苦苦掙到的錢像流水一樣換成湯
藥被自己喝下去，善良的張恒英哭了，她搖著頭：我不治了，不要再
買藥了。
就在張恒英開始絕望的時候，一陣意外的惡心嘔吐喚醒了她：難
道我懷孕了？
她的意外反應被婆婆和媽媽注意到了，她們帶著她來到商河縣人
民醫院進行了檢查——不出所料，她有了孩子。
這個小生命的到來并沒有像在正常家庭里那樣迎來歡呼與興奮，
相反，所有人的臉上都掛滿了愁云——作為一名血癌晚期的病人，她
自己的生命都被時刻威脅著，她有能力再孕育一個生命嗎？
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全家人的意見都是：把孩子打掉。
張恒英回到母親家，把自己關在屋里，那天她在屋里呆了很久，
母親怎么喊她也不肯出來。當她打開門的時候，人們看到她面色紅潤，
臉上掛著笑容，她說：媽，你們別爭了，我，要把孩子生下來，即使
……
后面的話她沒說，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決心，跟姐姐最知心的
妹妹東梅試探著問了一句：姐，你想清楚了嗎？
嗯，想清楚了，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孕育
在此之后，家人沒有再勸過恒英，他們只是盡最大的努力為她治
病，買他們能買得起的最好的營養品給恒英吃。往常，依恒英的孝順，
她是絕對舍不得吃這些東西的，但現在她很少推辭，她想用任何辦法
活下去，活到這個孩子來到世上的時候。
有次無意間，她聽到村里人講，吃這么些藥，孩子就算能活下來，
生出來也可能是畸形或者傻子。恒英聽完就哭了，她跟妹妹東梅說，
要不我不吃藥了，我不想他生下來是那樣的。
東梅好說歹說姐姐終于沒有停藥，但明顯的，以前把藥端給姐姐，
她問都不問就喝下去，但現在恒英會非常詳細地問是什么藥，治什么
的，有什么副作用。她說，我不想因為我的病，讓他來到世上不快樂。
恒英在剛剛結婚的時候就希望有個小女孩，她跟妹妹說：女孩多
好啊，乖巧，懂事兒，會疼人。我會給她留長頭發，每天給她扎一種
小辮子，我要拼命掙錢，給她買最漂亮的衣服……
城里人講胎教，恒英沒有錢買那些書啊磁帶啊，她就自己來，再
累，她也堅持出去散步，一邊走，一邊撫摸著他，輕輕地唱歌，她想
讓他聽見，恒英有時會樂觀地跟妹妹講：有一天我的孩子長大了，說
不定會想起我給他唱過的歌呢！
出生
6月23日中午快12點時，正在婦產科值班的徐大夫聽到醫院門口
有一陣喧嘩，有人在喊：大夫，大夫在哪兒，她快生了……
徐大夫放下手中的活兒沖了出來，她看到3位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和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正從三輪車上往下抱一位產婦，她過去仔細
一看，產婦自己見過。
就在21日晚上，因為陣痛，產婦曾經來醫院做過檢查，在那次檢
查中，徐大夫得知，產婦叫張恒英，今年27歲，患有嚴重的白血病。
行醫30年了，產婦見得多了，但渾身淤青成這樣兒的產婦她沒見
過，患著白血病還要生孩子的產婦她也沒見過。對生命，徐大夫有自
己的看法——當她經過張恒英的產床時，不知是由于痛苦還是有意為
之，張恒英的手緊緊地握了一下徐大夫的手腕——徐大夫扭頭——張
恒英因疼痛而扭曲的臉上現出一種復雜的表情，像笑，又像懇求……
時間一分一分過去，產房外張恒英的公婆父母和丈夫心急如焚，
他們聽到張恒英在里面尖叫，聲音撕心裂肺，雖然心疼，但他們微微
有點放心：她還活著，她在為把她的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而努力——
每一次尖叫的停頓都會把所有人的心揪緊，其實，每一個人都明白，
包括張恒英自己——在她被推進產房的時候，她自己都沒指望能活著
出來。
6：50分，“哇——”一道響亮的哭聲穿透人們的耳膜——那是
新生命降臨的聲音！
這哭聲終止了撕心裂肺的尖叫，一切平靜了。
徐大夫像她30年來做的一樣，輕輕拉開產房的門，摘下口罩，長
舒一口氣。
大夫，大夫！孩子他媽怎么樣？
看著那些因急切而扭曲的臉，她仿佛在宣讀圣旨：很好，孩子和
大人都很好，男孩。
手腕被張恒英握過的地方竟隱隱地有些痛感，準備好隨時急救的
各種設備正有秩序地從產房中撤出，徐大夫轉過身，自言自語著：母
子平安，母子平安啊。
眼前的畫面熟悉而激動人心：當3公斤多的嬰兒爆發出他的第一
聲哭喊時，產床上的張恒英緊閉的眼睛陡地睜圓了，她看著他：他，
哭呢！
但另一個畫面閃現在徐大夫的眼前：雖然生產時沒有出現大出血，
但產婦下身一直不斷滲出的鮮血加重了徐大夫的擔憂。
張恒英不是普通的產婦，白血病使她的血小板數量降低到常人的
XXX，血液很難在創傷處凝固從而有效地止血，如果不解決止血這個
問題，她或者因體內多臟器出血而死，或者死于感染。
孩子
張東梅接到母親的電話時高興得跳了起來。母子平安啊！這是他
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張東梅便沖進了姐姐的病房：虛弱的姐姐枕邊睡
著那個粉嫩粉嫩的嬰兒，閉著小眼睛，似乎很丑的樣子，張東梅不禁
哭了出來；姐，終于挺過來了啊。
張恒英也流下了淚：是啊，我本來以為我要完蛋了呢，沒想到，
沒想到，還能見他一面……
經過全面檢查，這個用藥湯喂大的孩子竟然非常健康，為了能全
心全意地照顧大人，婆婆把孩子抱回了家。
400ml／600元的血液慢慢地流入張恒英的體內，但血液又一滴滴
地從傷口慢慢滲出，父母的血，弟妹的血輪換著輸入到張恒英的體內，
她終于哭了：別輸了，我的孩子，我已經見到他了，他健康，漂亮，
我安心了，不要再輸血了……
6月28日，已經停止輸血的張恒英靜靜地等待著血樣檢查結果，
她甚至能感到生命跟隨著血液一點點離開她。
就在這時，妹妹東梅拿著一張紙飛也似地沖了進來：姐！快看！
你的血常規都在上升呢！你的病在好轉啊姐！
張恒英強撐起身子，她看著那些數字，妹妹仍然在不停地說著：
姐，你聽說過嗎，生孩子是可以救母親的命的，我聽到過這樣的故事，
是小寶貝（孩子的小名）在救你啊姐，你別放棄……
恒英覺得身上有了力氣，她又笑了，她說：妹，咱還有多少錢？
我想輸血，我想親眼看著小寶貝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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