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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喬冠華在德國
清華大學畢業照
在北大朗潤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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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 智者樂,仁者壽,長者隨心所欲。一介布衣,言有物,行有格,貧賤不移,寵辱不驚。把魂匯入傳統,把心留在東方,學問鑄成中華文化一道風景線。 他的歲月 季羨林,北京大學教授,北京大學校務委員會名譽副主任,中科院院士。中國語言學家、文學翻譯家、歷史學家、東方學家、思想家、佛學家、作家。精通12國語言。其著作已匯編成《季羨林全集》。 1911年生于山東省清平縣(現并入臨清市)官莊。6歲入私塾讀書。10歲開始學英文。高中開始學德文,并對外國文學產生興趣。 1930年,考入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修習德文。 1934年,清華畢業后到山東省立濟南高中教國文。 1935年,作為交換生赴德留學。 1936年,在哥廷根大學梵文研究所主修印度學,學梵文、巴利文。選英國語言學、斯拉夫語言學為副系,并加學南斯拉夫文。 1941年,獲哥廷根大學哲學博士學位。 1946年至1983年,回國任北大東方語言文學系系主任!拔母铩敝惺艿健八娜藥汀奔捌浔贝笞ρ赖臍埧崞群Α!拔母铩苯Y束后復出,繼續擔任北京大學東語系主任,并被任命為北京大學副校長、北京大學南亞研究所所長。曾是第二、三、四、五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六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 1988年,任中國文化書院院務委員會主席,并以學者身份出訪多國。 20世紀80年代后期至本世紀初,對文化、中國文化、東西方文化體系、東西方文化交流,以及21世紀的人類文化等重要問題,在文章和演講中提出了許多個人見解和論斷,在國內外引起普遍關注。 2003年,因身體原因住進301醫院,即使在病房里,每天仍堅持讀書寫作。 溫家寶總理每年都看望著名學者、老科學家,這一次次昭示著中央對科教興國方針的堅定信念。跟隨著溫總理的腳步,人們幾乎可以年年在新聞報道中看到一位慈眉善目的世紀老人。這位老人就是學貫中西、博古通今的北京大學教授季羨林。他所研究的艱深學問梵文、吐火羅文、東方學已走出象牙之塔成為世紀“顯學”。他那煌煌數百萬言充滿人生哲理的散文,暢銷國內外,影響著幾代讀者。作為中國學界僅存的幾位百歲學者之一,他彰顯著中華學人淵博而仁厚的風范。 “國學大師”、“學界泰斗”、“國寶”是國人對季羨林先生的贊譽。然而,季羨林先生在《病榻日記》一書中表示:“三項桂冠一摘,還了我一個自由自在身。身上的泡沫洗掉了,露出了真面目,皆大歡喜。”在季羨林教授98壽辰之際,我們遵照季老意愿,不論其頭上的光環,只論其如何治學,如何為人。 【治學篇】 求學德國:獲得開啟真理之門的鑰匙 季羨林的學術造詣師承被稱為中國學術良心和楷模的陳寅恪,源于學風嚴謹的德國。 1930年,季羨林考入清華園就讀西洋文學系,而對他產生了重大影響、使他受用終生的卻是兩門非必修課:歷史系陳寅恪先生的“佛經翻譯文學”與中文系朱光潛先生的“文藝心理學”。其中,陳寅恪先生的課對季羨林的學術人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季羨林1935年留學德國,他的梵文老師瓦爾德·施密特正是陳寅恪的德國同學。季羨林與兩位老師在“德國的徹底性”的學風上是一脈相承的。季羨林認為德國人具有喜歡研究與其距離遙遠的東西的興趣。他在解釋何謂“德國的徹底性”時說,德國學者在研究問題時,首先是不厭其煩地搜集這個題目的相關文獻,包括古代的和近代的、國內的和國外的,涵蓋所涉及研究領域的各家觀點、論證依據,以及各國同行的研究動態。然后才努力分析資料,得出合乎邏輯的結論。 在德國求學的歲月里,給季羨林留下最深印象的經歷是“導論事件”。經過兩年的扎實研究后,季羨林完成了論文的主體,想再寫一篇導論向教授顯示一下自己的才華。季羨林回憶說,他窮數月之力,翻閱了大量的專著和雜志,收集有關混合梵文的資料以及佛典由俗語逐漸梵文化的各種不同說法,寫成了一篇洋洋萬言的導論,巨細不遺。寫完以后,自我感覺良好,沾沾自喜,親自送給教授,滿以為教授會對他大加贊許。結果事與愿違,教授只是用一個括號括起了全文,意思是統統刪掉。他說:“這完全出乎我的預料,幾乎一棍子把我打暈!苯淌谙蛩忉屨f:“你討論問題時面面俱到,但哪一面都不夠充實、堅牢。如果人家想攻擊你,不論從什么地方都能下手,你防不勝防。”季羨林說:“教授用了‘攻擊’這個字眼兒,我猛然醒悟,心悅誠服地接受了教授這一‘棒喝’,終生難忘。后來我教書時會經常向學生們提起這個故事,告訴他們寫學術論文,千萬不要說廢話,應該做到每一句話都有依據。” 機遇與實力:當了7天北大副教授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季羨林于1946年在游學德國10年后回到了祖國。在陳寅恪先生的引薦下,他到北京大學文學院任職。按照當年北大的慣例,一般留洋歸國的博士只能先當副教授,若干年后才能轉為正教授?删驮诩玖w林當了北大副教授一周后,文學院院長湯用彤先生即通知季羨林被聘為正教授,兼任東方語言文學系主任。季羨林創造的這個紀錄,至今在北大無人超越。 不久后,季羨林的學術功底和獨特魅力在一場學術論爭中得以顯現。季羨林剛回到北京不久,偶然讀到《胡適論學近著》,里面有談到漢語“浮屠”與“佛”字誰先誰后的文章。文章中,胡適之先生與陳援庵(垣)先生關于這個問題有所爭論,甚至言辭激烈。當年,陳援庵是輔仁大學(北師大前身)校長,胡適是北大校長,兩位在學術界都是泰斗級人物,但他們對西域古文字的研究都不及季羨林。季羨林以對吐火羅文等佛經傳播的原文語音演變的研究為基礎,得出了科學的結論,并寫成了《浮屠與佛》一文,平息了當時兩位超一流學者言辭激烈的爭論。這篇文章經陳寅恪先生推薦,刊發于當時最高學術刊物——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這篇文章也開啟了季羨林對佛教傳入我國途徑的研究之門。50年后,他寫了《再談“浮屠”與“佛”》,為這個問題畫上了一個相對完滿的句號。季羨林說:“我有一個習慣,一旦抓住一個學術問題就終生不放。” 季羨林的實力不僅體現在他通曉西域古文字上,更體現于他以語言文字為工具對文化交流和思想方法的科學研究。最杰出的成果是他晚年的學術專著《糖史》。該著作從探究各民族加工食用糖的工藝入手,通過對各種語言進行比較,描繪出了一部各民族間的文化交流史,在方法論和史論上都別開生面。 季羨林一生通曉十幾種外語。他學習外語的訣竅就是19世紀一位德國語言學家的辦法,“把學生帶到游泳池旁,把他們推下水去。如果他們淹不死,游泳就學會了”。季羨林在德國學習了近十種語言,沒有一種是靠老師講解語法與單詞的,都是直接“到水里”閱讀原文。由于勤奮與執著,季羨林沒被“淹沒”,反而成為了“游泳健將”! 學術高峰:研究大師激發思想之光 洞悉歷史,揭示人性,是季羨林對時代的一大貢獻。他對歷史人物的評價和介紹栩栩如生,深刻地揭示了歷史人物的人格境界和思想內涵。其中以他對胡適和陳寅恪的研究、闡述最具代表性。 季羨林說,胡適是個有影響的大人物,是推動中國“文藝復興”的中流砥柱,是五四運動執大旗的領袖人物。胡適的“大膽地假設,小心地求證”這十字訣對開創研究方法、振興學術繁榮有重大貢獻,對青年學者有深遠的影響。胡適最讓季羨林欽佩和感動的是“畢生獎掖后進”。季羨林由衷地說:“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胡適之先生正是這樣一個人!标P于胡適的思想,季羨林精辟地指出,胡適是個愛國者,他既不贊成共產主義,也不贊成三民主義,胡適推崇的是美國式的民主。胡適當過國民黨駐美大使,算是高官,但他經常寫文章提倡好政府主義,甚至公開不贊成孫中山“知難行易”說。但胡適從未寫過批判共產主義的文章。在臺北憑吊胡適先生時,季羨林看著墓碑上“德藝雙隆”四個大字,久久不愿離去。 談到陳寅恪先生,季羨林說,寅恪先生絕不是為了考證而考證,他在考證中發掘了極深刻的思想外延。讀了他的著作,絕不是僅僅得到一點精確的歷史知識,而會得到深刻的思想啟迪,讓人豁然開朗。季羨林認為,中國優秀知識分子有兩個特點,一個是根深蒂固的愛國心,一個是“硬骨頭”。寅恪先生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就與“硬骨頭”的說法有相通之處。季羨林說:“我講寅恪先生是‘一個真正的中國人,一個真正的中國知識分子’,前一句是歌頌寅恪先生的愛國主義,后一句是贊美他的‘硬骨頭’精神! 擁有這種厚積薄發治學之態的季羨林,在晚年提出了更多主張和觀點: 由于漢語語法現代化研究一開始就借用西方邏輯,沒能分清漢語和西方語言的根本不同,所以,季羨林說:“我建議,漢語語法的研究必須另起爐灶,改弦更張。” 中國古代沒有系統的美學著作,但有獨特的美學觀點,因此,季羨林認為,中國美學必須徹底轉型,必須大破大立,另起爐灶。 由于受到歐洲中心主義的影響和我們一些人自信不足,因此在國際文藝論壇上缺少中國的聲音,有人形象地說,中國患上了“失語癥”。季羨林呼吁:“只要我們多一點自信,少一點自悲,我們是大有可為的,我們決不會再‘失語’下去的。” 天才與勤奮的關系究竟如何呢?有人說“九十九分勤奮,一分神來(屬于天才范疇)”。季羨林說:“我認為,這個百分比應該糾正一下。七八十分的勤奮,二三十分的天才(才能),我覺得更符合實際一點。如果沒有才能而只靠勤奮,一個人發展的極限是有限度的。而沒有得到機遇,天才會白白浪費了。” 【為人篇】 《牛棚雜憶》:一面人生與歷史的鏡子 季羨林在介紹《牛棚雜憶》時寫道:“這一本小書是用血換來的,是和著淚寫成的。我能夠活著把它寫出來,是我畢生最大的幸福,是我留給后代的最佳禮品。愿它帶著我的祝福走向人間吧。它帶去的不是仇恨和報復,而是一面鏡子,從中可以照見惡和善,丑和美,照見絕望和希望。它帶去的是對我們偉大祖國和人民的一片赤誠。” 《牛棚雜憶》記述的是1966年至1976年十年間,季羨林本人在北京大學的不幸遭遇。季羨林說:“我實在不愿意再回憶那段生活,但有這種經驗而又能提筆寫下的人無慮百千。為什么都沉默不語呢?這樣下去,等這批人一個個遵照自然規律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那些極寶貴的、轉瞬即逝的經驗,也將隨之而消泯得無影無蹤。對人類全體來說,這是一個莫大的損失。對有這種經驗而沒有寫出來的人來說,這是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最可怕的是,我逐漸發現,十年浩劫過去不到20年,人們已經快把它完全遺忘了。我恐懼,是因為我怕這些千載難得的經驗一旦泯滅,以千萬人遭受難言的苦難為代價而換來的經驗教訓,就難以發揮它的社會效應了。我還有一個牢固的信念。如果把這一場災難的經過如實寫出來,它將成為我們這個偉大民族的一面鏡子。常在這面鏡子前照一照,會有無限好處的。” 錢鐘書先生曾把“文革”中的人分為三種:受屈挨斗的、隨大流做錯事的、有意作惡的。對那些有意作惡者,季羨林給予了徹底的揭露。他說這些抄家打砸搶的,他們之中肯定有好人,一時受到蒙蔽干了壞事,這是可以原諒的。但是,大部分人恐怕都是乘人之危,借此發泄獸性的迫害狂。如果說這樣的人不是壞人,世界上還有壞人嗎? 季羨林在對有意作惡者進行鞭撻的同時,更時時不忘對人性美的歌頌。在一次被批斗得幾乎昏過去時,身邊兩位一同挨斗的教授把他扶回了家。季羨林感慨道,這種苦難歲月中的情誼,讓人三生難忘。一次,季羨林因病去醫院,“黑幫”難友馬士沂一定要用小車推他去,季羨林雖然不敢坐,但他在心里說:“這一番在苦難中的真摯情誼,我無論如何也忘不了! 季羨林在《牛棚雜憶》中對他所目睹的這場浩劫的“北大場景”作了客觀詳盡的記錄,最后從國家、民族、人類的高度提出了4個問題。其中最后一問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為什么能發生。季羨林說: “這個大問題回答好了,就會讓知識分子放下心中包袱,輕裝前進! 赤子之心:摯愛著兩位偉大的母親 季羨林曾說:“我一生有兩位母親:一位是生我的母親,一位是我的祖國母親。我對這兩位母親懷著同樣崇高的敬意和同樣真摯的愛慕! “對于一個游學西方,遍訪世界的人來說,他有著深深的懷鄉之情!奔玖w林深情地說,“在德國留學時,我感到故國的每一方土地、每一棵草木,都能給我溫熱的感覺! 他常想起生母。季羨林說:“我6歲離開生母到城里去住,中間曾回故鄉兩次,都是奔喪,只在母親身邊呆了幾天就回到城里,之后又一別8年。在我讀大學二年級時,母親棄世,只活了40多歲。我痛苦了幾年,食不下咽,寢不安席,真想隨母親于地下。一個缺少母愛的孩子,是靈魂不全的人。我懷著不全的靈魂,抱終天之恨。一想到母親,就淚流不止,數十年如一日!彼f,他一生不知道寫過多少篇關于母親的文章,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在夢中同母親見面。季羨林80多歲為母親掃墓時在心中默念:“娘啊!這恐怕是你兒子今生最后一次來給你掃墓了。將來我要睡在你的身旁!” 季羨林還有一位待他如母親般的叔父。因為他父親和叔父兩兄弟膝下只有他一個男孩,為了讓家族發揚光大,季羨林6歲時就離開父母到濟南隨叔父一起生活。叔父給了他很大的幫助。1955年,叔父不幸去世,由于“文革”動亂和時世變遷,叔父的墳早已難覓蹤跡,使得季羨林連祭掃都成為奢望,這成了他的一塊心病。直到遠親張茝京女士為他叔父在濟南建起了衣冠冢,他才稍感安心。 心系國家:建言獻策促民族振興 在“文革”中備受摧殘的季羨林曾想自殺,但未成。如今,季羨林回首“文革”后30年,發現自己竟然在此階段完成了一生80%的工作量。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間,季羨林清晨4點即起,季家的燈光經常是北大清晨的第一盞明燈。如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季羨林在新時代對生命有了新的希望。本來他和一些老朋友相約“何止于米(八十八歲),相期以茶(一百零八歲)”,但現在他決定要修改自己的長壽計劃。他樂呵呵地說:“我身體很好,現在的目標是要活到150歲!因為中國國富了,民也強了……” 2003年2月21日,季羨林因為健康原因住進了301醫院,此后再也沒有離開過。但他以獨具魅力的“病榻思緒”不斷為逐漸富強的祖國建言獻策。 由于研究的主要領域是佛學、宗教,季羨林深知人與自我和諧的重要性。因此,他多次與來訪的領導同志談到他對和諧社會的看法。他認為建設和諧社會,不僅要注意人與自然的和諧、人與社會的和諧,還要注意人與自我的和諧。他的呼吁引起了各方有識之士及相關領導的關注。2006年3月,和諧社會的有關內容在國家“十一五”規劃綱要中有了體現。2006年8月6日,季羨林在溫家寶總理為他祝賀95歲生日時,又一次談起了“和諧”這個話題。季羨林說:“有個問題我考慮很久,我們講和諧,不僅要人與人和諧,人與自然和諧,還要人內心和諧!睖丶覍氋澇傻卣f道:“人內心和諧,就是主觀與客觀、個人與集體、個人與社會、個人與國家都要和諧。個人要能夠正確對待困難、挫折、榮譽!比藗儼l現,在當年召開的黨的十七大上,有關和諧社會的內容有了清晰的表述。 季羨林先生住院后,仍然關心時事。他視力不好,就每天堅持聽助手讀報。當他聽到胡錦濤總書記提出“八榮八恥”后,很是贊成。他用清新曉暢的8個字,親筆為杭州文瀾中學的一名中學生寫下了這樣的條幅:愛國,孝親,尊師,重友。季羨林笑道:“要把‘八榮八恥’的思想,更通俗易懂地告訴孩子們! 2008年,季羨林完成了他的詩作《泰山頌》。這首詩他曾在與溫家寶總理聊天時談起,全詩176字,氣勢恢宏,文采斐然。詩歌初稿剛一完成,即被名家傳誦。90高齡的張仃老先生用篆書書寫了全詩公開發表。著名學者、書法家歐陽中石先生應邀以楷書寫成在泰山上勒石成碑。大草書名家馬世曉用蒼勁的章草寫成長卷在中國美術館、浙江博物館等地展出,被浙江博物館收藏。中國工藝美術大師金全才用季羨林手跡把全詩雕成水晶藝術品,送進了中南海。上海篆刻家費名瑤將全詩刻在了一枚大印上,被北京畫院收藏…… 說起《泰山頌》的創作,還有一段趣事。因為當時初稿甫出,不脛而走,人們爭相傳抄,更有一些關于這首作品的盜版讀物現于市面。季羨林用了不斷修改的這一小招,就讓那些盜版者措手不及。2008年底,季羨林再一次修訂了《泰山頌》。 在迎接新中國60華誕之際,我們仿佛可以看到這位東方老人,面對朝陽,吟誦著他大氣磅礴的《泰山頌》: 巍巍岱宗,五岳之巔。雄踞神州,上接九天。吞吐日月,呼吸云煙。陰陽變幻,氣象萬千。興云化雨,澤被禹甸。齊青未了,養育黎元。魯青未了,春滿人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