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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我又夢到母親。
依稀是舊日的家門,依稀是舊日的院落。
母親身體不好,到了潮濕季節(jié)關節(jié)定會隱隱作痛的,不知母親有沒有去找郎中看看,倘若母親不舍得花錢呢?現(xiàn)在雖然是春天,但山里卻是涼颼颼的,不知母親有沒有加厚被子和衣服,倘若沒有呢?
歷經(jīng)滄桑的老屋如今該是一副佝僂的表情吧。它拄著老棗樹,陡地咳嗽兩聲,吐出兩只紫燕。棗樹發(fā)芽了,所有的矮木窗子都開著,于是白發(fā)蒼蒼的往事便飛了出來。記憶中,當山里的暮色升起來時,村莊里便會傳來親切的犬吠聲,還有河水和掏土筑屋的聲音。而這時,一身深藍色衣裳的母親,半附著身子站在棗樹下喂雞娃,咕咕咕地似乎連我們一起呼喚,雪白的扎腿帶在棗花沙沙的落地聲中格外親切。
聽祖母說,母親嫁來的時候米是借的,油是借的,連被子都是隔壁清明婆婆的。但母親抹去喜悅或酸楚的兩滴瑩瑩淚珠,就開始掂量著往后的日月了。而我對母親的身世幾乎一無所知,恍惚間我只覺得母親沒有享受過應該有的母愛。因為貧窮而吃糠吃樹皮的外婆過早去世,留下一大把子女在生命的邊緣掙扎。每當母親講起以前的事時,眼淚總是撲籟籟地落,落在手背上,落在衣襟上,也不拭,也不抬頭。就這樣,讓我和姐姐也跟著落淚。我們是扯著母親褪色的衣襟長大成人的。
村莊是母親的根,母親是我們在村莊的根。母親沒有文化,不認得字,她看不了我寫的文章,但她迷信那些能寫會算的文化人。母親會拿著我的文章在菜地里澆水的大嬸、河邊洗衣服的婆婆中夸耀我,然后在羨慕而又敬畏的眼神中獲得安慰。依稀間記得母親的手好象得過一種怪病,沒干活時手總會不停地顫動著,顫得全家人的心都懸了起來。母親拿不穩(wěn)鍋鏟,炒不好菜,有時竟是糊的。母親從廚房端菜到正屋,顯得異常艱難,當然也會有把碗打破的時候。我和姐姐不敢去看。而這時,母親總會喃喃自責,把貧窮的緣故一并歸結到自己手上。后來,我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母親的笑容來,她好像是一輩子都沒有笑過。
世上有些東西終歸要逝去的,比如村莊上空的鳥聲,比如晚風里斜飄漫逸的風信子,比如跟母親度過的那段時光。母親平日很少言語,多大的委屈與不幸,她都能默默地承受,自然不會描述復雜的心緒,她只指望著我的成人。那時我好動頑皮,經(jīng)常惹得父親生氣。待到忍無可忍時父親就會用鞭子抽打我,母親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她也不好過去數(shù)落父親的不是,眼睜睜看著我被挨打。待父親打完后,我們母子倆遠遠地互相張望著,我流著淚,母親也流著淚。而通常在這個時候的晚上,母親會偷偷地放一只熟雞蛋在我的口袋里。而母親從來不在別人面前罵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錯了事,她只對我一望,我看見了她的嚴厲眼光,便嚇住了。
我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刻是很融洽的。她會教我怎樣揀韭菜,怎樣剝蒜頭,怎樣掃地、擦桌椅,和怎樣割豬草。到了農(nóng)忙過后,我就會坐在野場邊曬谷子,跟母親說些沒邊沒際的話,或者母親給我念一童謠:“嘴嘟嘟/賣豆腐/嘴扁扁/賣牛眼/嘴圓圓/賣飯圓/嘴長長/賣豬腸”,然后大聲吆喝著驅趕偷吃谷子的斑鳩、麻雀、雞之類的動物。過一會兒,母親用木锨翻動著谷子,身后留下奇形怪狀的紋路。當太陽西照時,母親把谷子攏成了一堆堆,而我就在谷堆里翻跟斗。而這些現(xiàn)在都成了遙遠的回憶。其實母親更多的是終年忙著家事。清晨,揮舞著鐵耙,在菜地里細細地梳理著,除去露珠揀著豆苗栽了紅薯,那是母親;中午,洗了衣裳回家做飯喂家禽,那是母親;傍晚,舞出了清荷月色在貓頭鷹的啼叫下鋤薪而歸,那是母親。而當大家即將入睡的時候,母親就去關院門,放好雞籠,關好豬圈,有時還要為全家縫補好過冬的衣裳。而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卻不知心疼和體恤母親。我以為母親就應該是那樣任勞任怨的。歲月無情歲月無聲,滄桑的歲月里我的母親她老了。而我又為累了倦了老了的母親做了些什么呢?即使我手中的筆使得如母親的那根扁擔一樣得心應手,我又能寫些什么呢?每當這樣叩問自己時,我總是無語凝噎。
考上大學時,母親送我去車站。到了車站,由于人多,我的行李包的拎帶突然被擠斷。眼看就要到發(fā)車時間,母親急忙從身上解下褲腰帶,把我的旅行包扎好。解褲腰帶時,由于心急又用力,她把臉都漲紅了。我跑上車去,看著母親尷尬地把手支在腰前,一動也不動地站在月臺上。而她卻淚眼望著我。車子越走越遠,我一直回望著我的母親,我那含著淚水勞作了大半生的母親,直到看不見為止。最后我找了個位置坐下,任眼淚大把大把地落。而我覺得那時母親凝注在我臉上的目光,定會爬上高坡,爬上山梁,高過炊煙,高過歲月的手臂,然后在我的心里駐留下來,成為一段永恒。今夜,我是否又能夢到母親?夢中那早晨的露珠是不是還伴著院子里的青青野草,那午間的太陽是不是還照著班駁的葡萄架,母親是否還彎著腰在種著蔬菜,也許這些都已遠去了,屋角早已長滿了青苔,院子早已荒涼。而留存下來的是什么呢?
是母親一生都為著我的苦心。為著消融我在生存中的煩惱與委屈,她才有慈愛的目光;為著消除我在道路上的傷痛與苦楚,她才有撫摸的手心。
“布谷布谷,不哭不哭。布谷布谷,不苦不苦。”
我的思念正爬上山梁,布滿整個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