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下午五點三十分,我還沒有吃午飯。但我并不覺得餓,也許我已經失去了餓的感覺,或者忘記了這種叫做餓的東西。從早晨到現在,頭頂上這片昨天還晴朗朗陽光燦爛的藍天,一直下著不大也不小的雨水,像一個挨了父母或者老師訓斥的孩子一樣。
是的,像一個孩子。
也許是因為生在一個秋雨霏霏的季節里的緣故,從小到大,我總是喜歡近乎懦弱地哭,尤其是到了秋天的雨季,我的眼角總會潮濕濕的像泡了水一樣。現在想起來,竟覺得哭之于童年的我,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長大之后,我還是喜歡哭,近乎懦弱地哭。雖然,我自己告誡自己,不哭不哭,不許哭。但是,我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淚。愛哭,顯然已經成了我否認不了的一個天性。
這種天氣,將我直往懷舊的氣息里死拽。躺在男生宿舍106單人床鋪上的我,在憶起的童年氣息里,再次禁不住地淚濕了襟衫。應該說,我的童年是有著春夏秋冬四季顏色的。在童年的影子里,有著堂兄肥嘟嘟的臉盤、肉墩墩的小手和胖乎乎的身體——我突然涌起一股想哭的沖動——但是,現在一切都變了,雖然那張肥嘟嘟的臉盤、那雙肉墩墩的小手、那個胖乎乎的身體都還依舊。只是,堂兄已經上了大學,他有了他這個年齡該有的一切——堂兄開始穿名牌服裝吃名牌食品用名牌用具說名牌詞匯。我漸漸開始對“城市”這個名詞感到莫名的畏懼,一如小時候我對“作業”和“考試”這兩個名詞的害怕。小時候,我的膽子很小,我怕天上飛的甲殼蟲,因為它會飛到你的臉上,撞疼你的鼻子;我還怕蚯蚓,因為它能一分為二,像孫悟空的分身術一樣;我還怕蛇,因為它的長相很怕人——而堂兄比我也好不到哪兒去,拿一句通俗俚語來說,就是“大哥說二哥——彼此彼此”。記得有一次在玩捉迷藏的時候,我經過好一陣尋覓,總算找到了他。我正要歡呼一下,卻沒想堂兄一聲駭叫,隨即撒腿就跑,像一只聽到響動的兔子一樣。我不明就里地一細看,媽呀,一條大大的花斑壁虎趴在天花板上,正自吐著舌頭向我眨巴著眼睛!我嚇得駭叫一聲,屁滾尿流連
滾帶爬地逃了出去,比混賬堂兄還要狼狽。
和堂兄通信是去年的事,在信中我們談到了童年。堂兄說,童年其實是一場已逝的花兒一樣的夢,當我們醒來的時候,它已經殘得像一張被雨水泅濕了太多字跡的紙張,等到它終于干透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張面目模糊的陳年舊照,縱使你努力地讀出了一些什么,也不過是只能遠觀和似曾相識的一片模糊的面目而已。所以說,懷舊只不過是一些人無聊時的一廂情愿罷了。看到這里的時候,我愕愣了好久,直到把那兩張信箋捏出汗水來。然后,我花了夏天的整整一個下午,給堂兄寫了一封信,信里跟他談了許多我們童年時候的美好回憶。我努力地想在這個夏天的午后,喚起他關于童年的那一分純真——雖然我們早已失去,并且永遠不會再擁有。
不久,堂兄就來了一封信,看得出他很歡快。他告訴我說,老弟,一直讓你擔心將來會討不到老婆的老哥我,現在正式向你宣布:老哥我現在墜入如火如荼的戀愛之河了!有道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也。在權衡了一番利弊之后,我決定犧牲我們哥兒倆的通信時間,從而充裕老哥我和你未來嫂子的甜言蜜語時間。也就是說,從此之后,老哥我決定不再給你寫信了。嘿嘿,老弟,實在對不住,但必須聲明的一點是,老哥我這可不是見色忘友,從很大一點上來說,這也是為了你著想——省得將來你吵著跟我要嫂子!
從此之后,我就沒有給他去過一封信,他也沒有給我來過一封信,我們從此斷絕了聯系。我們一個天南一個地北,有時候,我們也會彼此想起對方,但是,也只僅僅一念之間而已,往往是還沒把對方的臉想得完全,就被別的事給岔斷了。不久前,堂兄竟破天荒地來了一個電話。電話里的堂兄顯得很憔悴,聲音沙沙啞啞的,像是幾天幾夜沒睡覺疲勞至極一樣。他在電話里說,老弟,老弟,老弟——他像一個病人呻吟似的把這個名詞反反復復地念叨了十幾分鐘,然后,他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了一句話,老弟,我,我失戀了——我在話筒的這一頭淡淡地說了一聲,哦。再然后,電話就斷了。不知道是堂兄失望地掛斷了,還是電話線脫落了,或者,發生了不該發生的故障?
不知堂兄能不能想起他曾經瀟灑地說過的一句話:“童年其實是一場花兒一樣的夢,當我們醒來的時候,它已經殘得像一張被雨水泅濕了太多字跡的紙張,等到它終于干透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張面目模糊的陳年舊照,縱使你努力地從中讀出了一些什么,也只不過是只可遠觀和似曾相識的一片模糊的面目而已。所以說,懷舊只不過是一些人無聊之余的一相情愿罷了。”
室友阿毛在我的頭上來了一記響梆,怒其不爭地喊道,懶蟲,起床了,再不起床可就要遲到了!我說,這就起來了。我偷偷背過身去,把那件被淚浸濕的襯衫換了。阿毛恨恨地說,大懶蟲,快點!我求饒地說,這就好了。阿毛搖著雞窩一樣的大頭道,唉,真拿你沒辦法,十足一個大懶蟲!
江蘇省如東縣/陳小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