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是讀了那本《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后,才知道英年早逝的史學奇才張蔭麟(1905-1942)的。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張蔭麟可說與錢鐘書齊名。他那本薄薄的《中國史綱》,雖只寫到東漢,卻絢爛至極,遠不同于后來那種簡單化的帝王將相史。我們從張蔭麟去世六十周年紀念文集中摘取一些片斷,主要側重不在學術,而在他的性格人品。從這些文字(尤其是吳晗那一篇)中,可看出這是一個多么讓人欽慕和喜愛的、饒有生趣的學人。讀這樣的文字,有時真會有一種“微斯人,吾誰與歸”的感嘆。
學者資格與作家尊嚴
蔭麟的生活最堪回憶的是他的學生時代。他于民國1923年的秋季考入清華中等科三年級。他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一個清瘦而如饑似渴地在圖書館里鉆研的青年。記得有一天晚上在梁任公(啟超)的中國文化史演講班上,任公從衣袋里取出一封信來,在聽眾中問張蔭麟是哪一位。蔭麟當即起立致敬。這時我才初次認識他。原來他寫信去質問梁任公前次演講中的某一點,梁任公在講臺上當眾答復他。他那時已在《學衡》雜志上登過一篇文章,批評梁任公對于老子的考證。那時他還是年僅十七、初進清華的新生。
我與蔭麟時相過從,我們共同的興趣是聽梁任公的演講。記得有一次梁任公講文史學家之修養一題,還是蔭麟和我共同作筆記,聯名發表的。但他決不愿意拜訪人。直到民國1926年的夏初,我才第一次陪著他去拜謁梁任公。梁先生異常歡喜,勉勵有加,當面稱贊他“有作學者的資格”。但此后兩三年中,他卻從未再去謁見過梁任公。他很想請梁任公寫字作紀念,也終于沒有去請。所以當時許多清華同學,都得有梁任公手書的對聯或條幅,而他竟未得只字。他對他所最向往追蹤的人,形跡尚如此疏簡,則他之不理會一般人的態度,可以想見了。
1925年,吳宓(雨僧)先生初到清華,任研究院主任,開了一班“翻譯”的課程,選習的人并不多。有時課堂上,只有蔭麟、陳銓和我三人。在吳先生鼓勵下,蔭麟譯了不少的西洋詩。他自己曾說過,他的文學興趣是雨僧先生啟發的。我嘗舉出詩教、禮教、理學為中國學人應有的學養,他也常以他具有詩教的陶養,引為自慰。他的文章字斟句酌,條理謹嚴,無浮詞廢話,純粹是樸素的學術文字,但又要保持一些文學風味,于組織結構上用一番文學的匠心。他常說作文章要具有“作家的尊嚴”。他認為許多人隨便說話,東拉西扯,寫出來的文章連作家的尊嚴都沒有。“作家的尊嚴”一語,確是他作文甘苦有得之言,頗值得玩味。我想至少包括有個性,有獨到處,有風格,夠學術水準等意思在內。
他平時總不多說話,對生人更不愿說話。但說起話來總是誠懇樸直,知無不言,出言必有斤兩。批評人指斥人,毫不客氣。他不喜歡交際應酬,更不會敷衍客套。朋友相處一熟,他總是忘形跡無拘束。辯論起來,更決不相讓。
1925年秋季,我任《清華周刊》總編輯,蔭麟主持書報介紹副刊,我雖任總編輯,但我寫的文章,要先經他看過才發表。記得有一次我寫一篇短文,經他批駁得體無完膚,我只好自己將稿子撕掉了。又記得我有一次為清華學生會起草一篇文言文的宣言,他看了,說太沒有力量,并說我的古文太缺乏根底,于是只有偏勞他起草宣言,我自己回到屋子里多讀幾篇古文。這些地方雖小,頗足表示他對文字的認真,對朋友的直爽,也足以表示他與朋友共事合作的精神。這種合作精神,是中國一般舊式學者所少有,而是他所最特有的。(賀麟)
聰穎、淵博而樂于助人
1932年,蔭麟因修數理邏輯課的關系,到我留學的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借讀了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蔭麟讀書十分專心,而且善于獨立思考。在那個年代,杜威的實用主義在美國大行其道,蔭麟并不因此而趕學術時髦。在論文中,他贊成的是莫爾的觀點,批評的是杜威的實用主義。這種在學術上敢于探索,不隨波逐流的精神是令人敬佩的。
蔭麟雖然是在美國念書,但他對美國文化有自己的看法。他認為當時流行的文學很輕浮,尤其是對那些低格調的電影和色情小說,有著抵觸的情緒。有幾次適逢假日,幾個同學一同去看電影。到了電影院,我們買了電影票之后都進去了,但他卻執意不相隨,寧愿在影院外面等候。然后,和我們一同返校。與此相反,蔭麟酷愛看思想深邃、哲理性強、人物內心世界刻畫細膩的文學作品。蔭麟很喜愛歌德的詩,他花了一番功夫將英文譯成中文白話詩,文字譯得十分流暢。
在生活上,蔭麟十分樸素。他考取的是公費留學生,每一個月可領到清華大學從庚子賠款中撥給的80美元生活費。但他為了省下錢來,供養在國內的弟弟念書,一日三餐的飯菜都自己動手做。由于經常下廚,對烹飪也頗有心得,他發明了一種用美式烤爐烹制中式“叉燒”的方法,做出來的“叉燒”美味可口,大家都很喜歡吃,為我們的食譜增色不少。
蔭麟聰穎和學識淵博是為大家所熟知的,但他從不因此而看不起別人,當朋友需要他幫助的時候,總是有求必應。在美期間和返國之后,我的一部分詩詞譯作,如《杜甫詩選譯》都曾交與蔭麟,他都一一為我作了認真的校對。這種樂于助人的精神,至今仍使我難以忘懷。
蔭麟讀完博士學位,于1933年取道歐洲回國,任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1935年受教育部的委托,主編歷史教科書。《中國史綱》就是他編著的教材。
1939年我到昆明西南聯大西語系任教。當他知道我在昆明境況不佳,立即伸出援手,來信邀請我到浙江大學(他在浙江大學歷史系當系主任)。這樣我又和他共事了一段時間。
蔭麟工作勤奮,認真負責,很受校長竺可楨和文學院院長梅光迪的器重。除了上課、指導研究生畢業論文之外,他還負責主編浙江大學辦的半月刊《思想與時代》。他把整個身心都放在工作上,日常事務像組稿、編輯幾乎是一手包下。為了把雜志辦得更好,他約了好些知名學者撰稿。自己也親自動筆,寫不少文章,用通俗的語言,尖銳的辭鋒,針砭時弊,確實起到振聾發聵的作用。抗戰期間,在大后方,《思想與時代》是一份有一定影響力的雜志,這和蔭麟所傾注的心血是分不開的。(謝文通)
一位稱得上“癡”的摯友
蔭麟是廣東東莞人,由于早年求學和中年作事都在北方,能說一口普通話,相貌和眼神也看不出來是廣東人。他后來臉色老是蒼白,到死后,我們才明白那是患腎臟炎者所特有的一種病態。
蔭麟自號素癡,投稿多用為筆名。這個號是相當恰當的,在這樣一個社會里,他那種專心一志,心不外騖的神情,是合于“癡”這個字的意思的。
他天分特別高,聰明、早熟,在清華學堂當一年級生時,就被同鄉學者梁任公所賞識,以為將來必有成就。他在報紙和國內第一流專門學術刊物上所發表的文章,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作者是位教授呢!
蔭麟早年在清華就學時代,對中西文學、歷史、哲學都曾下過功夫,經常在《大公報》文學副刊、《時代思潮》、《學術》、《燕京學報》、《清華學報》發表著作,文筆流利生動,名震一時。從美國回來后,治學重心一變,專門研究歷史。他常說只有國史才是一生志業所在;過去弄哲學、社會學,無非是為歷史研究打下根基。
他創編高中本國史不引原文,盡量減少人名地名,以通俗明白之文筆,畫出四千年來生動的歷史,目的在使此書可讀,使人人能讀此書,不但熟習國史,而且能有一個客觀的看法。
蔭麟不是一個世俗的收藏家,不大講究版本,可是生性喜歡收書。限于財力,收藏的書其實不夠多。到在清華服務的時候,才能有一點點剩余的錢收買舊書。所收的以宋人文集為最多,大概有好幾百種。又在廠甸、隆福寺各冷攤搜集辛亥革命史料,得一百幾十種,打算繼續訪求,期以十年,輯為長編,來寫民國開國史。1937年春天,我們一同跟著清華歷史系西北旅行團,到長安、開封、洛陽游歷,我在開封相國寺地攤上,偶然得到排印本的《中興小紀》,記清同治史事的,傳本頗不多見。蔭麟一見便據為己有,鬧了半天,提出用四部叢刊本明清人文集十種對換。我看著他那貪心樣子,只好勉強答應。蔭麟高興極了,立刻塞進他的行李袋,再也不肯拿出來。
收書之外,清談也是他的癖好。湊巧我們兩人在圖書館的研究室只隔一層墻,他懶散慣了,書桌永遠亂糟糟一大堆,便成天到我房里,敞開談鋒,從大事到小事,從死人到活人,從生人到朋友,從哲學到歷史,無所不談,談必談到興盡,甚至忘了吃飯。有時覺得無聊,拿起筆就替我改文章,一把小剪子,一瓶漿糊,貼來貼去不厭煩,搞完就拿去給《大公報》史地周刊,憑你愿意也罷,不愿意也罷,他全不管。有時被改竄得生氣,吵開了,還是不管。我常笑他好為人師,他笑著說去年你假如選我的課,我還不是夫子大人,由得你吵嘴?
也許是哲學書念得太多吧,喜歡深思,在大庭廣眾中,一有意會,就像和尚入定似的,和他談話,往往所答非所問,不得要領。生性又孤僻,極怕人世應酬,舊同學老朋友碰頭也會不招呼。肚子里不愿意,嘴上就說出來,有時還寫出來,得罪人不管,挨罵還是不管。讀書入了迷,半夜天亮全不在乎。有幾次我去看他,在沙發上把他搖醒,原來上一夜全沒睡,不知讀到什么時候,一迷糊就睡在沙發上了。
朋友鬧他給起一外號,叫張文昏公,他無法賴,也一一給朋友起外號,文迂公、文迷公之類,把人家書桌上窗紙上全寫滿了。他還挖苦我,如你不幸早逝的話,我一定會編印遺文,墓志、行狀、傳記之類,一概負責到底;當然,我也照樣還他一嘴。到今天想來,真不禁熱淚盈眶,誰又能料到十幾年前的惡謔竟然會成為語讖,這四年來我幾次為他寫哀悼追憶文字呢?(吳晗)
“秋水”渺渺作余韻
蔭麟師第二次到浙大任教,是在1940年秋天,筆者剛進入大三。往事歷歷,好像仍在眼前。他平時不喜多言,但與熟朋友或學生相處,就無話不談,有時候約集同學數人,到飲食店里小吃,或到效外野餐,師生之間,無拘無束,談話的范圍,也非常廣泛,由學術討論到國家大事,間或也說幾個令人發噱的故事,說到高興處,他會發出爽朗的笑聲。
蔭麟師在病危的時候,猶朗誦莊子“秋水”篇。此時我已畢業離校,據同學來信告知,他朗誦時,聲音悲涼,誦后似感舒暢,默然無語,這是智者最后唱出的生命之歌。“秋水”的主旨,是說“河伯”自大的意識,為世人的通病。稍有所得,即“欣然自喜”,認為“天下之美,為盡在己”。等到流進大海,東面而視,一望無際,才覺得自己的狹隘褊小。張先生病中的心境,可能已泯視生死、夭壽、得失,沒有欲望的束縛,沒有喜怒的縈懷,把天地與自己合而為一,所謂“至人無己”。(張效乾)
摘自《張蔭麟先生紀念文集》/周忱編選
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2年10月版/25.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