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吳虹飛,“幸福大街”樂隊主唱和詞曲作者。身份復雜的工科民女,曾為前酒吧歌手、沒落詩人、節奏吉他手、打口帶販子、讀書報記者、網站娛編、中文教師、以及艱深文學史研究者。清華大學環境工程系、中文系雙學士,清華大學中文系碩士研究生。出版小說文集《小龍房間里的魚》,隨筆集《阿飛姑娘的雙重生活》。樂隊專輯《幸福大街》于2002年8月在美國制作完畢,等待發行。本文即為她的近期閱讀。
想起南方濕潤的小城市。那些穿著西裝的少年人,不知道家在何方。在昏暗的街上走來走去。
街上有曖昧的橙色街燈。他們有著少年而美貌的臉龐,終生埋沒在無名的南方小城,一身的精力無處發泄。
他們以前到游戲廳去打游戲,無所事事,打發過剩的青春。后來去網吧玩CS。他們那時總是不上學。他們是壞孩子,臉龐帶著溫暖的、南方的濕氣。
后來,通常多了一些美貌的少女。她們通常有姣好的皮膚,和清澈的雙眼,花一般的臉龐,無辜地等待世界在她們面前層層展開。
也許他們可以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可以找到自由而有些隨意和頹靡的愛情,很快地結婚,從游戲廳、網吧退出,成為工人、車夫或者雜貨店的小老板。
這是我的南方,多雨、潮濕的南方。我們默默地長大,默默忽略成長可能發生的美。
直我已經長到20多歲,假期從北方的大學回家,有一個上午,有些隨便地把自己有些豐滿的身體,塞到褐綠色的連衣裙里,又把長發編成一個麻花辮,馬馬虎虎地安置在腦袋后面,準備上街買東西去,母親坐在走廊的小凳子上,埋頭敲著核桃,忽然她抬起頭:咦,怎么這么好看?
我心不在焉地答應著,出去了。走過濕濕的石板路時,我開始猜她是因為很久沒有見到我的緣故,我已經是讓少數多情小男生為我痛哭流涕的年紀。更重要的是,努力地和自己的自卑做斗爭,發展著一種孤獨熱烈茁壯單向的烏托邦精神戀愛的年紀——導致了大量精力的浪費,和那些隱秘的長詩和歌謠的誕生。
什么掩蓋了我們身上沉睡的欲望?我是中關村的零余者,眼睛低垂,走路看地下,發展著斷斷續續的、不健康的愛情。成長如此緩慢,愛一個人很慢,不愛一個人也很慢。南方的天氣、理想主義和禁欲的色彩,是如何在我們身上發展出一種暗疾?它如何滋生又如何潛伏?它何時發作?已經無從追究。
我想起一個南方盆地里的女詩人,高大而美貌,眼睛有霧氣,仿如神巫。在80年代中后期,她寫道:你有欲望三千,我只有我自己。她寫了組詩《女人》、《靜安莊》、《十四首素歌》,出了四五本的集子,因為太厲害了,所以詩評家都要用學術的語言分析她,神情肅穆。她的詩歌,曾經印了很多冊。其中的一本《翟永明詩選》,再也買不到,即便在大學的圖書館,也很難找到——漆黑封面上的沉靜的女人頭像。最近的一本,沒有放照片,印刷樸素而簡潔,幸虧我提前買了一本,(因為長年做學生的清苦,在買書上一向十分斟酌以至到了吝嗇的地步),不然就會買不到。她被武斷而粗魯地歸為女性寫作。通常意義以為那是一個眩目的女人的主體。也許在此之后,很多女詩人開始寫詩。然而她始終是如此委婉,神秘,謙卑,到后來又發展出一種成熟的狡黠的稍帶喜劇色彩的語氣。她顯然不知道自己如此之美。
她有一個朋友,寫詩、寫散文很厲害,他叫鐘鳴。鐘鳴寫了《旁觀者》,3冊,裝幀和設計精美,文字是他個人的,南方的,無法進入系統的。無法進入快速時效的專欄的寫作。書商印了10000冊。那些書在圖書館,放在最下面的架子,已經蒙了灰塵。由我來讀。我有些疑心書商要虧大本。他以為,一個人集了大成,就一定賣得好。我在很大的圖書館,蹲下來,在書架的最下面,找到它們。心里忍不住暗笑這個書商。這個人,不顧及了道德和禁欲的,花了一些時間,來寫他的詩人朋友:“她粗糙地反抗魅力,而且,尤其笨拙……失敗的經驗壓縮成為一種孤零零的‘美感’(從這點也看出,女權主義與她何干)。”他很惋惜地說,可惜大家看不到她詩歌里的愛,如此柔軟和細致。一個美麗的女人,恰巧詩寫得很好。奇怪的是,她的語氣從來不張揚,她對世界總是謙卑地發問,她的眼神總是充滿了驚訝。我疑心她會經常找不到鑰匙,她因為過于高大走路笨拙和緩慢。她時常為她的朋友傷心。知識和才華甚至聲譽,并沒有讓她成為勝利者,詩行里小心翼翼的姿態,幾乎俯拾皆是。盡管在處理詞語的時候,她如此從容,狡黠,游刃有余。“穿黑裙的女人夤夜而來/她秘密的一瞥使我筋疲力盡/我突然想起這個季節魚都會死去/而每條路正在穿越飛鳥的痕跡”,她在接近30歲時候,歌唱隱秘,幾乎到了完美的境地。別人何等張揚,而她何等謙卑。98年讀到她的詩,就知道自己不必寫了。那時異常地年輕,無法同時處理文本的經驗和生活經驗。即便到了現在,也在和經驗的各種沖突,苦苦斗爭。
“如今我已不在討論生死/那不祥的話題/……/沒有聲音的對話,沒有凄涼……”(《你給我什么野蠻的禮物》)春天到來的時候,SARS代替了沙塵暴,席卷了南方和北方。我還沒有真正從學院走出,生命中的挫敗,就已經接踵而至。夜涼如水,冠狀病毒暫時沒有叨擾,合該戀愛的時辰。我甚至不知道如何表達我深深的愛意和溫柔。南方小城鎮的拘謹、小氣和任性,終于在這個茁壯的北方城市里遭遇了慘敗。“我想握住你的手,但我在你的面前,我的姿態就是一種慘敗(《獨白》)”。
一直到現在,還是這樣。笨拙。被人誤解。向世界伸出索要的手,我們從來都是如此謙卑,沒有自信,一再回頭。
翟永明:《終于使我周轉不靈》(年代詩叢)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