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池莉的作品,一個強烈的感覺就是——真、實在。她寫的都是些瑣碎的生活片段,可她一樣能把你帶進去讀,讓你感動,感動于生活本身的庸常、平凡、苦惱和淡淡的、然而卻持久的溫情。她一邊注視著生活,一邊貼心貼肺地傾訴,一樁樁、一件件直說到你的心坎里去,說出了你的、我的、他的日復一日、細水長流、又愛又恨的日子。誰不是這樣活著?誰不是這樣辛苦而又執著地活著?平心而論,生命中最實在、最切近于我們每個人的,不就是池莉筆下的那些“日子”嗎?也許,和當代的很多作家相比,池莉顯得不夠深刻,因為她很少在自己的作品中直觸靈魂或精神。然而,正如行為是思想的鏡子一樣,生活的具像也是生活本質的投影。我們不會對表象的生活記載多看一眼,但我們會對從生活中結晶出來的真切的生命片段眷顧流連,哪怕它是世俗的。世俗人生才是生命最本真的一面。也許,生命的本質、日常生活、深刻、詩意等等都應該重新定義,至少,應該有更寬泛的內涵和外延。這樣,我們才能解釋為什么池莉的作品雖然沒有展示博大精妙的精神世界卻依然能夠引起我們靈魂的顫動。池莉的獨特之處就在于她清醒地意識到生活、生活的細節在我們生命中所處的位置,并使自己的創作始終朝向這一方向。她是怎樣一路走來的?還會怎樣走下去?帶著這樣的問題,筆者走訪了池莉。
趙艷(以下稱趙):你從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就開始文學創作了,《妙齡時光》等早期作品流露出青春的詩意,大多具有較濃的理想主義色彩。從80年代中期開始,尤其是90年代以后,你的創作發生了很大變化,你創作的個性也逐漸成熟。相對于早期作品而言,你認為自己后來的創作的新變和特色表現在哪些方面?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變化?
池莉(以下稱池):相對整個20世紀的文學潮流而言,中國的當代文學,對于人本身的關注和對于將這種關注高度審美化的思考,都是非常薄弱的。我們長期以來被詞藻華麗空洞無物的文章影響著,帶來的直接后果就是我們也自然而然地習慣用這種形式來表現自己的感情,以及欣賞用這種形式表現感情的作品。新時期以后,思想的解放和文本的嘗試才真正活躍起來。中國經濟上的對外開放,實際上也使得世界文學潮流從經濟的窗口擠了進來,影響了我們的當代文學。作家們開始有了新的想法,新的念頭,新的認識和新的追求,在整個大的走向上加強了對人本身的關懷,對人內心生活的體貼,對于中國人真實生活狀態的凝視和思考。我想我就屬于這一撥作家。但是,我覺得我更野一些,80年代中期,中國文壇盛行先鋒探索,其實是摹仿和借鑒,什么意識流、黑色幽默、魔幻現實主義,等等,我卻渴求對于中國人真實生命狀態的描寫,并且使用簡潔樸實的中國語言,證明這種渴求的作品就是《煩惱人生》了。我是一個懷疑主義者,總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覺,總是覺得摹仿西方的語言和文本,不是那么對勁。探索開始之后,經常冥思苦想。通過這么十幾年慢慢地思考,閱讀,檢討自己的思想,會見懷有各種思想或者觀念的人,與朋友交談,和他們的思想碰撞,聽不同的意見,反復地感覺,其中還包括不斷地寫作,還包括到處旅行,傾聽各種人等的聲音,所謂見多識廣,慢慢地,我覺得自己的思想逐漸被清理得明晰起來。關鍵在這里:文學是什么?小說又是什么?人類到底在怎樣行進?作為一種文字的藝術創造,一個作家應該怎樣去找尋自己敏感的表達方式?于是,我更加明確了:我首先因為自己的生命需要而寫作,同時為中國人的生命存在而寫作,我敬畏真實的個體生命存在狀態,并希望努力為此寫出更加動人的作品。
趙:以《煩惱人生》為界,在這前后的變化之外有沒有不變的、一以貫之的東西?
池:《煩惱人生》以前的作品只能說是一些習作,作品風格非常不定型,帶著青春階段的生命沖動,沒有自己獨立的思想方法,非常容易摹仿。那種幼稚的沖動和敏銳的摹仿,對于真正個性化的文學創作意義不大。但是,在我的作品里頭,有一根脊梁是不變的,那就是對于中國人真實生命狀態的關注與表達。說得更加具體一點,就是關注與表達中國人的個體生命,這將是我永遠不變的情懷與追求。
趙:你在作品中對世俗人生百態進行了仿真寫照,但是,在大量充滿了生活質感的情節和細節之中,我也看到了許多其他的東西,比如,《錦繡沙灘》、《讓夢穿越你的心》的浪漫情懷,《細腰》、《青奴》的詩意化,《凝眸》、《請柳師娘》的感傷情結等等。是否可以說,你雖然致力于世俗生活的表現,但在內心深處仍然是一個具有浪漫氣質、追求雅化的作家?
池:在前一個問題里,我已經說到了關注與表達中國人的個體生命狀態的問題,實際上對于我追求的東西,對于我具有什么樣的氣質和特色,都已經不言而喻了。對于中國人而言,何謂雅?何謂俗?難道如古人所說大雅,那些禮儀、道德、倫理以及服飾與詩歌,一直貫穿在中國人的生活中嗎?像革命期間的白俄貴族在逃亡的路上都帶著詩歌朗誦,這種非常雅致的生活是從骨子里保存下來的,中國人顯然沒有。但是也不能因為沒有雅致的生活,就自貶其俗。我們應該正確地理解俗。俗這個字,在中國語言的意思里,是一個很好的字,人與谷子在一起嘛,只要有了糧食,人就可以挺起腰桿做人了。整個20世紀的世界文學潮流,對于平民階層,給予了非常的關懷,也就是你們所謂的世俗生活。比如前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奈保爾,就是寫世俗生活的作家,再早一年的格拉斯,當然也是。我贊賞他們的這種關懷。只有我們中國很奇怪,自己非常地老百姓,還老是把自己看得高于老百姓。我不想這么虛偽,我本來就是老百姓也樂意為他們寫作。要知道,中國老百姓從來都是沒有個體生命的,從來都是被強權話語和由這種話語所書寫的歷史所淹沒的,我希望我的寫作,關注與張揚了中國人的個體地位和歷史。因此,你千萬別用“雅化”來分析我的作品和我的內心。
趙:但在你的作品中的確有一股詩意化的情緒之流貫穿其中。如果說,你的作品是一個個日常生活的斷片和剖面的連綴或漸次展開,那么,在里面起支撐和依托作用的正是一種詩意,由于這種詩意的存在,作品才渾然一體,充滿了內在的生命力和凝聚力。
池:我的作品當然有詩意,我一點也不否認。因為生活本身就是有詩意的。生命的本質就是詩意的。無論他是一個什么人,作為社會的人,無論他的外殼是什么,無論是丑還是美,是貧還是富,是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都不妨礙詩意的存在。詩意是不局限于任何具體事物的,像羅丹雕塑的老年妓女,你不能說她很丑,也不能說她沒有詩意。任何物質碎片,哪怕是垃圾也可以含有詩意。
趙:你所塑造的人物都非常逼真,不管是產業工人、小市民,還是知識分子或者其他人物,簡直就是活生生地從他們的生活環境、生活背景中生長出來的,他們的一言一行都貼切地吻合于人物的身份。但你作為一個作家,必然有你個人的思想、行為和言說的方式,那么你認為,在這二者之間是否存在矛盾?如果有矛盾,你是如何克服的?
池:我這種作家與我寫作的人物之間沒有矛盾。因為我不是老師,不想當精神導師,不想刻意教誨世人。換句簡單的話說:我不推銷真理,只是對生活進行審美性的虛構與塑造,我樂意讓讀者自己從中去獲取他需要獲得的東西。因此,我自己的言行與思想以及言說方式,與我的小說人物毫不相干。我的人物都是他們自己。從他們的家庭出生,在他們自己的環境里生長,說處在他們的性格和身份下應該說的話。我對我筆下的人物都是非常重視的,無論短中長篇小說,在我的筆記本里,他們都有完整的出生以及成長經歷,都活生生地存在著,我要把他們研究得非常透徹了,有觸手可及的把握了,而且我被感動或者打動或者震動了,才會動筆寫作。我是寫作別人,不是寫作自己。我不能讓自己來限制我的小說人物。這是我對自己最基本的藝術要求。
趙:從1987年的《煩惱人生》開始,你的創作受到了當代文壇的持續關注,不少作品都獲了獎。你的小說也很受大眾的歡迎,許多作品不但書暢銷,而且很快就改編成電視劇、電影,并且受到了國外觀眾的好評,這對一個作家來說應該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你對這個問題怎么看?
池:我當然也很高興。只是覺得還不滿足。因為現在的讀者,絕大多數是像你們這樣的人群,博士生、研究生、大學生,至少也是高中生?偠灾际俏幕耍掖蠖鄰氖挛幕ぷ。在一個十幾億人口的大國里,作品發行量為幾十萬冊的談不上暢銷,我希望我的讀者群能夠進一步擴大。因為我的寫作對象是大眾中真實的個體存在,我希望更多的讀者通過對于作品的閱讀,認識到自己生活的本質。我希望一個作家能夠隱蔽地伴隨著許多人的成長,伴隨一個人從幼稚、年輕到成熟,從物質生活到精神生活,F在我的讀者群,許多人就是多年來跟隨著我的作品閱讀,其心理原因大約也就是這一點吧。
。ū疚墓澾x自《精神之旅——作家訪談錄》,陳駿濤主編,花山文藝出版社即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