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節竹筒埋入地下,放一根鵝毛在露出地面的竹筒口上,立春時刻一到,鵝毛就會飄飄悠悠地飛起來,這樣就可以表明地氣的萌動,春天的到來。這叫“試春”,是山東的一個民俗。從潘魯生和韓青用對話形式寫成的一本關于民俗民藝的書《離開鍋灶,端起碗——在民藝的門檻上聊天》(山東畫報出版社出版)中,看到這一節,看得心都開了,這樣的形式,好養人。 先是布置竹筒鵝毛,此時尚在嚴冬,已然與春有了約定。然后是等待,那鵝毛何時才飛起,這里面有著未知,但是沒有地方打探消息,只能靜靜地等,片刻地東張西望也不行,否則極可能錯過鵝毛飛起的一剎那。而最讓人欣悅的是,選用了鵝毛這樣極輕極微、可當有可當無的東西,與試春的“試”字,匹配得真叫沒有話說。 對春天抱有這樣誠摯的心情并配以隆重迎接的儀式,我們今天還有嗎?空調開著,四季如春,季候可以人為操縱,似乎是將未知變成已知了。遙控器一按,那“鵝毛”飛起的時候就可以到來,誰有耐心去等待什么萌動?好像也沒有必要了啊。自然之機的“機”之重要,就這樣被機會代替了。“機”是什么,按照我的理解,它是靠真心誠意有所“感”才能有所發現的萌動,它并未成形,還只是一股氣,是知機的人們用“鵝毛”給它造了形。“機會”是什么,它的起始雖是天地之機,可畢竟有了“會聚”之“會”,于是逐漸成了靠信息傳播、靠物質權力、靠人力爭取把握的一個現成的物質化的環境。自然之機對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是敞開的;機會則不平等,也狹小得多,有如裝了空調的房間,你得占有了一定的資源才進得去。所以大家慌啊,忙啊,因為要搶資源,搶到資源的并且還要搶,因為害怕資源再失去。如此一來,在小的方面因為打探消息的可能性,人是獲得了已知的權利,但在大的方面,人反而失去了心底的一種自信,沒有底氣,永遠的惶惶然,沒有安全感,這和“試春”的心態是完全顛倒的。 還是再溫習一遍“試春”吧:一邊把道具找出來擺好,一邊知道春天一定會來,卻又好奇什么時候來,心想低頭整一下衣服不要緊吧,是不是那一刻正好就來了呢——真是一件與自然之機相知相游戲的事情,這樣的事情百想不厭,難怪能成為民俗,讓從前的人百做不厭。 □劉麗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