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聰明和愚蠢，我印象中，子川應該算極聰明。理由有兩點：第一會下圍棋；第二能玩電腦。我所認識的作家中，會下圍棋的人多，修煉到他水平的太少。曾經很敬佩一個人，沒事就看圍棋書，還打譜，總以為水平很了不起，但是有位高手橫空出世，視此人為臭棋，說與他下棋，頭上有一群蒼蠅嗡嗡作響，絲毫不受影響，照樣把他打得落花流水。我立刻產生一種追星族心態，對高手的棋藝佩服得五體投地，驚嘆天工造物，作家中竟然會冒出這等人才。后來又聽說子川的棋藝更在這位高手之上，于是對學無止境有深一層的認識，山外有山樓外有樓，自己是井底之蛙，太沒見識。
說到玩電腦，我始終不明白他怎么就成了救火球員。浩浩蕩蕩的南京作家中，有一大堆人，電腦有了問題，便急呼子川。蘇童，朱蘇進，黃蓓佳，包括本人，動輒把他當做救命稻草。我用電腦寫作，已經有１１年的革命歷史，自以為是老電腦，隨著電腦升級換代，完全成了一個廢物，三天兩頭哭喪著臉打電話求援。我這樣的智力實在是糟蹋電腦，用了電腦，自己的腦袋便成豬腦。子川年齡不比我們小，接觸電腦的時間也不長，卻能解決許多電腦公司不能解決的難題，除了用聰明來解釋，沒別的什么可以偷懶的答案。一句話，他腦袋里的內存比常人大。
我一直覺得太聰明的人吃寫作這碗飯有些可惜。子川不是專業作家，他的本行是編輯。與今天年輕一代相比，他的經歷顯然豐富多彩，當了很長時間的知青，很長時間的工人。豐富多彩的閱歷是昂貴的學費，因為它以犧牲青春為代價。如果子川不是因為喜歡寫點東西，憑他的絕頂聰明，在別的領域里，取得驚人成績應該不是意外。他會拉二胡，半路出家已經很像一回事；能喝酒，平時不喝，真喝起來，一斤白酒不在話下。子川屬于那種做什么事情，都能引起別人喝彩的聰明人，他鉆研過雜交稻的育種和栽培，無師自通；當過廠長助理，為管理很大的一個企業廢寢忘食；當過文化館長，在小城里也算是一個人物。但是為了當名普通文學編輯，他居然放棄到手的一切。以子川的年齡，敢做這樣的選擇不容易，看《把你鑿在石壁上》，讀到他初來南京時的種種尷尬境遇，居無定所，過著那種我深有體會的終日不見陽光的日子，忍不住心頭一陣蒼涼。
只要是喜歡，也就無所謂得失。為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我猜想將近不惑之年的子川，當年冒冒失失闖入南京，還不是為了離文學更近一些的緣故，說白了，一切都是喜歡文學給害的。他寫過長篇，出過詩集，《把你鑿在石壁上》是他的第一本散文集，花很多年的工夫，才寫成這么一本散文集，自然有些含金量。如果要談讀后感，我覺得這本書起碼比那些專寫散文的人更好，比許多編故事的小說家的散文更好。理由很簡單，在這本書中，更多地洋溢著一種對文學的熱愛，這種熱愛純粹，仿佛沒污染的空氣一樣明凈。閱讀這本書是愉快的享受，寫作在這里不是一門手藝，不是一種混飯吃的職業，《把你鑿在石壁上》不是硬寫出來的，它記錄了一個人的心靈漫游，是一個人思想的見證。
□葉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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