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奈保爾沒有獲得諾貝爾獎,很難說在中國會有多少讀者。十年前,他的第一本小冊子出版,印了一千五百冊,那時候我還住在湖南路一帶,緊挨著書店,不多的幾本《米格爾大街》,放書架上多年沒有人碰。 《畢斯沃斯先生的房子》無疑是奈保爾最重要的作品,曾選入上世紀100部最佳英文小說。和很多虛構作品喜歡打自傳招牌一樣,媒體對這書的評價,西方或是中國內地,都著眼于紀實,強調以作者父親為模特。我不太清楚奈保爾本人如何表態,書一旦出版,他的解釋就不重要。媒體需要話題,媒體不在乎作者怎么想。盡管奈保爾受典型的英國教育,繼承的是狄更斯以來的英國文學傳統,作品本身已成為英語優秀文體的一部分,仍然改變不了他的殖民地身份。他的小說與純粹大英帝國出生的毛姆,與吉卜林,與福斯特,與波蘭裔的康拉德,有著明顯的淵源和發展,但是他永遠也成不了真正意義的西方人。奈保爾以西方人的眼光來看待自己的生活,換句話說,用西方人的觀點說殖民地故事。結果西方人看到了奇風異俗,第三世界看到了西方人的歧視目光。 奈保爾的嘗試,實際上是所有第三世界作家應該做的事情。以西方的觀點看待文學,這話聽上去怪怪的,而且有喪自尊,其實當代小說就這么回事。我們的小說概念,差不多都是西方給的,這連魯迅他老人家也承認,我們就沒必要再盲目托大。作為小說家同行,我更在乎奈保爾的敘述方式。對于我來說,小說就是小說,說到底還是一個怎么寫的問題,曹雪芹是不是賈寶玉改變不了《紅樓夢》,畢斯沃斯是不是奈保爾父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在“畢斯沃斯”這四個字后面加上了先生,我特地查閱原書名,發現“先生”兩個字原來就有。讀者閱讀時可能會忽視這兩個字的存在,更多的是把這看成是英語文學中的習慣,譬如菲爾丁《大偉人江奈生·魏爾德傳》書名的原文中就有“先生”。我想強調的一點,在畢斯沃斯后面加上“先生”絕不是可有可無,它的意義是找到一個敘述角度,這仿佛莫言小說《紅高粱》中“我爺爺我奶奶”,是為一種敘述語氣定調,有了基本音調,宏大的敘事才可能滔滔不絕。 “先生”兩個字可以產生距離,現代小說中,距離產生的審美效果非同尋常。奈保爾的小說魅力恰恰在于這種距離,即使畢斯沃斯百分之百是他的父親,因為加了先生,主觀和客觀的比例已完全發生了變化。對于一個兒子來說,直呼父親的名字,和父名后面加上先生,有著明顯差別,如果不能仔細體會這種差別,很難把握作者的苦心孤詣。 (《畢斯沃斯先生的房子》 奈保爾著 余珉譯 譯林出版社2002年版) □葉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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