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黃蓓佳《沒有名字的身體》，初時并不覺好。被私人化和身體寫作敗壞了胃口的女人的情感史，早已像風干的桃子不新鮮了。開頭的敘述也顯得缺乏力度，如大河源頭的小溪幽咽迂回。但漸漸地那卓爾不群、氣韻充盈的敘事逼住了你。充滿溫情的敘述，沖破澀滯，變得從容流暢。看似老套的情愛故事，在黃蓓佳靈動大氣的手筆下，擺脫了形而下的低俗，她美麗、性感卻又有著古希臘裸體雕塑般的圣潔。宛如一只大鳥穿越世事的滄桑，翱翔在情感的天空。我以為，黃蓓佳結束了急功近利的、粗糲的“身體寫作”，進入女性寫作的成熟期。
作品故事并不復雜：１３歲那年，“我”愛上了自己的化學老師。這種隱秘的愛一直藏在心底，直到上大學后，才有機會表白。但由于老師的妻子有病，他不忍心離婚，使得兩人的愛情注定只能是地下的，甜蜜羼著苦澀的，沒有大團圓的結局。
繁華過后，一個中年婦女徘徊在燈紅酒綠的都市。多年來她情感的一次次挫傷，使她那具紫色蠶豆花一樣美麗嬌嫩的身體，早已傷痕累累。但誰能說那不是更美麗的呢？像杜拉斯邂逅的那位老人所言，我認識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但我覺得現在的你比年輕時還美。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結構極“現代”，時空的閃回跳躍，因其情韻的一貫，不僅沒有隔斷感，反而造成既縝密明暢又跌宕起伏的效果。描寫又非常寫實，真切，精到，細膩而不 嗦，不像王安憶那樣學張愛玲學過了頭，小女人似的絮叨。她大大方方地扣住了人的情感脈絡，怎么寫都是自然的，潤物細無聲。有一節寫“我”跟情人在鄉下幽會，窗外蝙蝠掠過的影子，漸次橘黃、淡紫的天空，仿佛映在情人眼眸中的美麗圖畫。這種體驗只有愛得純粹愛到極致才會有。它毫無色情，給讀者留下的只有感動。
結尾時，“我”跟當年的化學老師又舊地重游，看到金燦燦的油菜花地上翩舞的白色粉蝶，金黃的油菜花地和那堵灰暗的墻還在，“我”已到中年，他也是兩鬢蒼蒼了。睹物緬懷有一種令人震撼、回腸蕩氣的力量。而故事該結束了。不久，他因心臟病猝發死在工作崗位上，“我”在無緣夢會的日子里，靠讀葉芝的詩《當你老了》懷念他。
我們都會老去，想一想已消逝的多數味同嚼蠟的日子，怎么能不妒忌黃蓓佳筆下的“我”和“他”呢！我們也多想在漸漸老去的時候，能夠回想起農舍里打濕的柴草悶曬后熱烘烘的甜味，幻想有人充滿愛意地把手放在你、我不再光潔的臉頰上輕輕下滑，讓溫暖一點點滲透到心里。那真的是老而無憾了。
□海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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