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進家先生學生的一本畫集的序里，稱進家先生為“百科全
書派”，并不是與西方狄德羅啟蒙運動的“百科全書派”相比擬，也
不是因為進家先生是中國大百科全書的撰稿人，而是因為他的博學多
能。
如今以一技炫世而成名暴富是“正常”的，像進家先生這樣在學
術和藝術的多個領域各擅勝場而默默無聞，也是正常的。
鄉先賢桂馥有云：“有名滿四海而叩之空空者；有精 敦實而名
不出里巷者。”所謂“群子不聞于鄉里”。
進家先生師出名門，尊師若父，但從不借師自重。嘗中夜命酒，
喟然長嘆：“一提師名便汗顏。”
進家先生常用的兩方自治印章，一曰“吾本雜家無所工”、一曰
“進家末藝”，他喜歡的自我稱謂是“教書匠”。可見其人本色。
進家先生原是我主編的一本書的特約作者。初識他的文章道德，
我便以師私淑之。十余年來，在他的棒喝下，我受益良多。現在想來，
更多的是對那種誠篤淵默的人生境界的向往。
我曾由進家先生辦公室的一把舊四出頭椅子開悟，進入了民間藝
術和民間文化的圣土。進家先生把那把椅子背上的草龍圖案移刻于印
鈕，使我頓悟了看似平凡“落后”的民間生活，乃是文化新生的沃土，
蘊藏的無限生機。對于一直游離于主流與邊緣的我，一旦找到了“民
間狀態”這個落腳點，便也找到了做人做事的原點和話語權的立場。
僅此一點，受用終生。
還是在那篇序里，我稱進家先生是“真學者”、“真藝術家”，
“我這里不用‘著名’之類的字眼而用‘真’，是因為王先生于為學
為藝的嚴謹、深刻、廣博之外，更有世間少見的赤子之心和真性情，
有對師長親朋學生的深愛，有對民族家國的深情，有對世道人心的深
慮，而且一以貫之的真誠、堅定，吾愛吾師更愛真理，從不人云亦云。
”著名學者殷煥先先生與他一見如故，贈以“本書生氣，懷赤子心”
之語，可謂知言。
此次重編進家先生書稿，于其人其學其藝之認識又稍有心得。此
書雖曰“稿”，實則大手短章，剔抉挫偃，必不空言。其立論敢斷果
行，勁貫橫出，爬梳痛癢，如水洗焉；其述史前衡后鑒，旁紹曲摭，
以史家之識見，鏡鑒于經史，鉤沉于田野考古與民間生活，積高而沓
深，立意遠大；其評論則譎往事，諷當代，尚古崇新，褒勸賢杰，栽
培教化，意趨馬列，鞭撻假惡丑，高揚真善美；其散文與詩則述喻贊
誡，興觀群怨，機鍵雜發，筆酣句暢，足顯性情。以如此之識見，寓
于其書畫印，可以想見其境界和寄托。惟畫種繁多，手法豐富，各妙
其妙，難以言宣。
李志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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