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齡當然不是公主,她連郡主都不是,她是大清國駐法公使的女 兒,在巴黎,她和妹妹容齡是伊麗莎白·鄧肯的學生,因此,她肯定 是現代舞最早、最正宗的中國傳人;但是,種種跡象表明,她回國后 沒有跳過現代舞,眾所周知,紫禁城或頤和園不是跳舞的地方更不是 跳自由之舞的地方,德齡后來很難向外國人說清她在那個神秘區域里 的確切身份,我想她肯定為此費了不少口舌,洋人仍是張著一雙綠眼 茫然地看她,最后她只好說:公主,公主知道不? 噢,洋人明白了,原來德齡是個類似“圖蘭朵”的角色,她在那 遙遠古老的東方帝國里見證了權力、陰謀、仇恨,絢爛的奢華和幽暗 的悲劇。 當然,德齡也不是圖蘭朵,我覺得她基本上算是今天泡在北京某 個酒吧或星巴克里的一個女子,海歸,精通外語,可能有或將要有一 個外籍男友,她是這個時代精致而幸運的產品,而對這個時代到底是 怎么回事她不感興趣,所知甚少。 多年以前,我讀過《御香縹緲錄》,那就是德齡寫的書,原文好 像是法文或英文,我讀的當然是中譯本。德齡在書中講述了她的這段 經歷,但不知為什么,讀著讀著,總有一種出錯的感覺,不是德齡出 了錯,而是我錯了,我不該翻開這本書,它不是寫給我的,或者說, 當我尋找德齡的目光時,咱們的這位“公主”啊,她的目光越過了我, 投向別的什么地方。這就是失敗的閱讀,鬧了半天這些事和你沒啥關 系,這種挫敗感是非常傷人的,所謂“多情卻被無情惱”,它使我對 德齡也沒了好感。 現在,我又讀了《德齡公主》,坦率地說,憑這個書名我就不太 想讀,但徐小斌寫的,而徐小斌是我信得過的一個小說家,多年前的 傷痕仍在,我幾乎是懷著委屈期待著朋友的安慰。一口氣讀完,我得 說,這是一本寫給我的書————假設我能夠代表這個時代的中國讀 者————我們在讀《德齡公主》時不會感到不安,不會覺得出了錯, 我們覺得事情就是這樣:德齡在這本書里成為了現代中國的秘使,她 潛入晚清的皇宮,力圖以現代化的火炬照亮那個時代黑暗的中心。 于是,我算出了這口陳年悶氣,是啊是啊,問題就在這里,德齡 自己在那本《御香縹緲錄》里表現得太麻木,她不悲憤,不著急不上 火,她對我們看得清清楚楚的歷史境遇即使不是無動于衷,也缺乏足 夠的敏感,她在外逛了一圈,回來就不食人間煙火了,她在講述故事 時好像在用流利的外語向巴黎或紐約沙龍里的男人們講述遠在君士坦 丁堡的一段東方傳奇。 這樣的德齡與我無關,與我有關的是徐小斌的德齡:她的身上聚 集著現代化的焦慮和悲情,而且她生氣勃勃、精力充沛,她本能地意 識到一個混亂而燦爛的時代正在來臨,而她正好戲劇性地處在連接那 個時代諸多可能性、諸多躁動的力量的位置上。小說中的德齡時刻知 道自己正參與歷史、見證歷史,而她自己就是歷史的一個獨特細節, 當這個女人在宮廷中危機四伏地進行一場浪漫的跨國戀愛時,她知道 她愛的實際上是夢想中的現代中國,而這種愛同時也是背叛,對威嚴 的王權、對古老傳統的自尊和狹隘的背叛,對古老的世界界限和生活 界限的背叛————這有深邃的象征意義,對這套意義,真實的德齡 并無察覺,她經歷了一切但她并不真的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么,而我、 我們和徐小斌,將這些意義賦予了她;在真實的德齡和小說中的德齡 之間橫亙著百年的距離,在這一百年里,中國人痛苦地尋求一種自我 意識,一種在巴黎和紐約的對照下才能明確的身份,這真是如同一場 非法的、不被祝福的戀愛,包含了一見鐘情、偷會私奔,包含了鄉愁 和決絕,還有最終寬解一切的溫暖、浩大的生活。 所以,讀了《德齡公主》,我愿意在某種程度上與那個寫下了《 御香縹緲錄》的女人和解,我愿意把她想像成正泡在北京某個咖啡館 里,她靜靜地看著窗外的車流,她若有所思,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認為她經歷了一百年的動蕩,如果現在從歷史中逃出來,想安靜 一下,那也就罷了。 (長篇小說《德齡公主》,徐小斌著,人民文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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