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學術研究的空氣濃厚起來,學者們紛紛標示出自己出于 某某師門——當然,是出自大師之門。他們標示學術由來,虔誠地表 現出謹遵師教,恪守門弟之規。這些,自然有其積極的一面。這是講 學術傳承,是薪火相傳。前幾天,買來一本新出的《羅素自傳》,隨 便翻翻,就遇到這個問題。這是關于羅素和他的學生維特根斯坦的關 系問題。 羅素(1872—1970)是英國學人,高壽,一生成就甚多。維特根 斯坦(1889—1951)是奧地利人,后入英國籍,是羅素在劍橋大學的 學生,他死后,英國人稱他為英國哲學家,德國人稱他為德國哲學家, 奧地利人稱他為奧地利哲學家,可見他的分量。《邏輯哲學論》是維 特根斯坦的成名作,深奧難懂,影響至今;他的為人也古怪。他先受 羅素哲學的影響,后來羅素又受他的影響。他們的這種師徒關系甚為 有趣。說起來,羅素應是他的恩師,他不但受學于羅素,而且其天才 被羅素發現。他的成名作就是他在一戰時的戰俘營里寫成的,后多虧 羅素幫助,才能出書。羅素為他的書寫序,據說他對羅素的序還不感 興趣。這在我國學人中似乎是不好理解的事。假如陳寅恪、王國維為 誰的書寫篇序,誰不喜得屁顛屁顛的呢?他不,他認死理。《邏輯哲 學論》1922年出版,此前他已多次與羅素爭論,弄得羅素很不開心, 但并不惱怒。羅素還是為他的書寫序。我看到1916年羅素與友人的信 里說到他“遭到維特根斯坦最猛烈的批評”,這種批評“是我一生中 具有頭等重要意義的一個事件,而且對我此后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影 響”。 1930年,維氏的經濟情況不大妙,極需一筆資金才得以進行研究。 但是學校的評議會說,要得到資金,必須有一位專家對維氏的研究提 出評審報告。于是幾位學者就找到羅素,請他寫這個評審報告。而這 不是一件輕易的事。維氏的學說出名地難讀、費時間,而且他還沒有 完全的稿件,他自己就說,誰也讀不懂,他必須與之面談,才能說清。 后來,維氏訪羅素,面談幾十小時,這時評議會只等待羅素的報告。 羅素說:“只有在我健康狀況良好的情況下,我才能理解維特根斯坦。 ”后來他在病中讀了一部分維氏的草稿。他寫的這個評審報告的確很 感人。報告結論說:“維特根斯坦的這部新作所包含的一些理論是新 穎的、極有創見的,而且無疑是重要的。它們是不是正確,我不知道。 作為一個喜愛簡單性的邏輯學家,我本來愿意認為它們是不正確的, 但是從我已讀過的東西來看,我深信他應當有一個機會來把它們完成, 因為當其完成時,將不難判明它們建立了一種全新的哲學。”看來, 凡有創見的著作,就值得支持。是否“正確”,不應是惟一標準,羅 素坦言他也看不準,不敢斷言。其實誰敢斷言呢?斷言者,往往是瞎 吹。可貴的是他說,他并不喜歡它的風格,而且“本來愿意”說它“ 不是正確的”,但預計它將是“全新的”。不吹捧,不壓抑,評價得 當,說話坦誠且有情感,真是大學者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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