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我磨了一夜劍。這把劍是一名女子送給我的，這名女子送
給我這把劍的原因是要我去刺殺秦王。
很多人都刺殺過秦王，幾年來民間一直流傳著那些刺客的經典名
字：荊軻、長空、無名、殘劍等等等等。有段時間刺秦都成了最時尚
的話題，老百姓見面打招呼都問：今天你刺秦了嗎？就連打鐵的小鋪
掛出來的木牌上都寫著：本店為刺秦匕首指定生產場所。
后來關于刺秦的事就很少有人再提了，因為秦國越來越強大，六
國即將滅亡，刺秦已經喪失意義。正所謂：刺秦不如繡花，誰刺誰是
傻瓜。
草茵茵設擂比武招親那天，是我二十四歲的生日。中午我喝了很
多酒，從逍遙樓晃悠著回家的路上，看見路邊圍了很多人，開始我還
以為是變戲法的，上次有個變戲法的把我的一錠銀子變成一團牛糞，
然后對我說變不回來了，我就稀里糊涂放過他，后來聽朋友說變戲法
的全是假的我才恍然大悟。我慌忙擠了進去準備找變戲法的算賬，進
去才發現原來里面是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
我一把揪住草茵茵的衣領惡狠狠地說：你就是變成女的我也認識
你！本來我接著要說：還我那錠銀子！結果我剛說到“還我那”的時
候就被草茵茵一腳踹飛了，在地上滾了兩滾。
二
在人群的哄笑中我明白了這是怎么回事。我站起來拍干凈身上的
土，沖草茵茵一拱手：怎么個招親啊你準備？
草茵茵微微一笑：你看，這地上畫了一個大圈，參加比武招親的
就在這個圈里和我過招兒，先出圈者便是輸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一只腳正踩著圈邊，便趕緊往里跳了一下：假若
我贏了，你是不是就要跟我走？
草茵茵點點頭，俊俏的臉上霎時飛過一片紅暈，仿佛一道璀璨的
霞光。
我打了個酒嗝，使出一招兒“一見鐘情”，向草茵茵撲去。草茵
茵急忙閃開；我又使出“兩小無猜”，雙掌去拍她的肩膀，又被草茵
茵用掌化解；我的第三招兒是“三笑留情”，假若是平日，這三招兒
就足以制服草茵茵，今天喝酒喝得頭重腳輕，速度慢方向也不準確，
眼睜睜地看著草茵茵又輕輕閃到一邊。
有的人喝酒后武功反而更厲害，我恰恰相反，越喝越不知道東西
南北。三招兒過后，就開始暈頭轉向，草茵茵得勢不饒人，轉眼就把
我逼到了圈邊，我突然胃里一陣難受，然后就使出了我的獨門暗器。
草茵茵突然看到一股固體液體混合物從我的嘴里以迅雷不及掩耳
之勢噴涌而出。
草茵茵急忙往旁邊閃身，一個跟頭翻出圈外。
我把頭低下來一邊哇哇大吐一邊舉起一只手臂，指向遠處捏著鼻
子的草茵茵：你……輸了。
三
草茵茵雖然稀里糊涂地輸給了我，腦子卻是清楚得很。草茵茵對
我說：我不能嫁給你。
我沒要你嫁給我啊。我一臉壞笑地用胳膊去摟草茵茵。草茵茵這
次想躲開，怎奈她的武功遠不如我，被我穩穩地摟到懷里。草茵茵猛
地從腰間抽出一把劍來，架到自己脖子上：如果你膽敢羞辱我，我就
死在你面前！她的劍已經把脖子割出血來了，嚇得我趕緊放手。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你不是要比武招親嗎？何故出爾反爾？
草茵茵說：除非你去殺一個人。你殺了他，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草茵茵說的這個人就是秦王。
草茵茵是趙國人，趙國滅亡的時候，草茵茵的父母親人被秦軍活
埋。一個武藝高強的男子救了草茵茵，草茵茵也愛上了這個男子，他
們跑到燕國一起生活，于亂世中做了一對恩愛夫妻。一天，這個男子
不見了，只留下了一把刻著他名字的劍和一封長信，信上寫他要去刺
秦，不是為了給草茵茵報仇，也不是給燕國太子報恩，而是為了城池
不再變為廢墟，百姓不再流離失所。
結果他刺秦失敗了，風蕭蕭兮易水寒，草茵茵在易水邊等了幾個
月，他再也沒有回來。
草茵茵把手中的劍拋給我：除非你用他的這把劍殺了秦王，我就
給你我的一切。
我接過劍，上面沾著草茵茵的血，劍柄刻著兩個字：荊軻。
四
為了一個女人去刺殺秦王，我想我是不會干的。那么多人刺秦都
有去無回，何況我武功又不如他們。就算草茵茵傾國傾城傾天下，我
也不能為她去白白送死：我不能答應你，因為我和秦王無冤無仇，和
你也非親非故，你不和我好就算了。
草茵茵聽了我的話之后面無表情：那你把劍還給我吧。
我把劍遞過去的時候她突然點了我的穴道，令我猝不及防。然后
這把刻著荊軻名字的劍就橫在我的腦袋邊：你一定要答應我去刺秦，
去殺了嬴政那個狗賊，否則，我就殺了你。草茵茵說話的聲音不大，
卻透出一種異常堅定的決絕。
我說：姑娘請把劍放下，我剛才是和你開玩笑，就是你不說我也
早晚要去殺了他！嬴政這個狗賊，人人得而誅之！
草茵茵忍不住笑了。
五
從那天起，草茵茵每天都會來找我，重復問我同樣一個問題：你
什么時候去刺秦？
過兩天吧。我一邊與朋友喝酒一邊醉醺醺地回答。
你什么時候去刺秦？
過兩天吧。我一邊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一邊回答。
你什么時候去刺秦？
過兩天吧。我一邊蹲在茅廁出恭一邊捏著鼻子一邊回答。
我說的這個“兩天”一直遙遙無期，我相信草茵茵終會因厭倦而
絕望，以至于最終徹底死了報仇的心。然而草茵茵卻鍥而不舍，弄得
我十分尷尬，我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酒也喝不痛快，日子再也不能
酣暢淋漓。
在一個陰云密布的早晨，我決定跑得越遠越好，讓草茵茵再也找
不到我。
在城外的一個小酒館，我被仇人用蒙汗藥迷翻了。我的這些仇人
都是女子，這些女子都曾是我的情人，和她們耳鬢廝磨的時候我做夢
也沒想到這些花容月貌的女子將來會有一天成為我的仇人，她們是在
得知我比武招親后和我反目成仇的，因為做情人的時候，我曾經對她
們說過像我這樣的浪子，一輩子都不會成親的，結果比武招親一事傳
出去后，她們便和我反目成仇，聯合起來在城外一個酒館設下圈套，
等我醒來的時候，被五花大綁吊到一棵歪脖槐樹上。
能不能換棵帥一點的樹吊我啊？
她們搖搖頭：不能。
正當我萬分絕望之際草茵茵出現了，她一個人舍命廝殺，我被蒙
汗藥蒙得四肢一時還無法用力，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草茵茵像一只受傷
的小獸，不顧一切地將我救出重圍。救我的時候，草茵茵中了有劇毒
的暗器。
草茵茵臨死前我答應她一定會去刺秦，草茵茵笑了，她點著頭說：
雖然我知道你武功不是最好的，但現在也許只有你才能殺掉秦王。草
茵茵最后的一個要求就是再看我耍一遍比武招親時所用的拳法，我一
邊流淚一邊使出“一見鐘情”、“兩小無猜”、“三笑留情”……草
茵茵微笑著合上了眼睛。
六
我決定去殺秦王了，去之前，我磨了一夜劍。
我知道我可能再也不會歸來，我是為了一個如此專注的女子，為
了和自己無關的一段美好愛情。
磨劍的時候我很想把劍上那個男人的名字磨掉，換成我的名字，
但我知道那個名字已經在草茵茵的心中永遠都磨不去了，哪怕是下輩
子，下下輩子……
□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