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俞伯牙還沒有遇到鐘子期之前，經常無所事事，惟一的心愿就是
進皇宮當一名宮廷樂師，為歌伎跳舞時伴奏，每天欣賞從各地選來的
絕世美女，到了月底還可以拿一份俸祿，足夠養家糊口之用。
但俞伯牙的這個十分樸實的愿望常常遭到他妻子的嘲笑，說就這
兩手本事還想進宮，除非把自己給閹了，進宮當太監去。
他每天早晨都會步行來到一條小河旁，這是當地女子常來洗衣服、
淘米的地方，河旁有一塊大青石，他就坐在上面彈琴。他原本該去更
清靜一點的地方的，只是那時候不像現在，當時人跡罕至的清靜之地
也就是野獸出沒的危險場所。俞伯牙自問手無縛雞之力，別說真來只
老虎、花豹什么的，就算哪兒冒出只野狗來，他也得拔腿就跑。
清晨的小河旁，空氣清新，河水清澈見底，太陽初升，萬物生輝。
就在這時，村子里的農婦們走出家門，手里提個馬桶，到小河旁倒洗
馬桶。俞伯牙深深吸一口氣，便開始彈琴了。
像往常一樣，俞伯牙先仰天長嘯一聲，然后表情嚴肅地大聲說道：
“鄉親們，我要彈琴了”。
那些村姑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這一聲長嘯意味著一件可以讓人
快樂的事情的開始，這時她們也會表情嚴肅地抬起頭，停下手里的馬
桶刷子，用強裝出來的滿懷期待的眼神看著俞伯牙，齊聲說道：“請
吧，我們會用心聽的。”
村姑們一見到俞伯牙開始彈琴便早已笑成一團，因為從較遠處看
俞伯牙彈琴的樣子就好像發了羊癇風，渾身抽搐，雙手顫抖，就差吐
白沫了。當然俞伯牙早已聽不到村姑們的笑聲了，他已經沉浸到自己
的琴聲之中，或者說他已完全被琴聲包裹起來，因而他聽不到所謂的
琴聲，而代之以一幅幅的畫面了。四分之一柱香后，他的琴聲停止。
村姑們又會擺出一副全神貫注，仔細聆聽的樣子，因為俞伯牙每次彈
完琴之后都會問上一句：“鄉親們，我彈得怎么樣？”村姑們齊聲說
道：“好得沒話說。”
俞伯牙步履輕松地向家走去，見到迎面走來的正是他的老婆，一
手拎著個馬桶，另一只手拿著些臟衣服，向小溪走來。她總是等俞伯
牙彈完琴后再去洗衣服，因為俞伯牙那副如癡如狂置周圍笑聲于不顧
的樣子她實在看不下去。盡管她和村里的人都知道俞伯牙非常正常，
否則也就不會嫁給他了，他只是有這么一個嗜好，每天發作這么一次。
俞伯牙見到妻子走近，對她笑了一笑，準備如往常一樣領受一下
妻子的白眼，但出乎他的意料，老婆竟然沒有向他白上一眼，他看到
老婆的眼神定定的，繞過他，看著他身后的什么東西。俞伯牙順著老
婆的眼神轉身向后望去，只見幾十步外，有一人正快步走來，很是面
生，想必不是本村的。但見此人衣袖飄飄，步履輕盈，似有出塵脫俗
之感。
俞伯牙呆呆地愣了那么一會兒，那人已到跟前，向俞伯牙深深作
揖，俞伯牙不知何意，但還是連忙還禮，問道：“不知先生有何見教？
”“在下鐘子期，住在東村，與此相去七里，適才聆聽先生琴聲，甚
是佩服，子期斗膽，不知先生可否再彈一曲？”俞伯牙大喜，因為村
姑們雖然說他彈得好，但從沒有人請他再彈一曲的，連忙說：“先生
錯愛，俞伯牙受寵若驚，請到舍下一坐，我再為先生彈琴。”他一高
興拉著鐘子期的手向家大踏步走去。
俞伯牙老婆見此情形，大惑不解，怎的兩人好像認識似的，忙問
道：“夫君，這位可是你的朋友，怎的從沒見過？”俞伯牙笑道：“
剛認識的。”說完，頭也不回和鐘子期二人去了。
二
鐘子期死后，俞伯牙真的進宮當了名宮廷樂師，實現了他最初的
愿望。當這個愿望實現的時候，他并沒有如以前設想的那樣高興。因
為他已不能只看到畫面而聽不到琴聲了。
他的耳朵將宮、商、角、徵、羽分得格外清楚。由于能聽到自己
的琴聲，他也就可以評判自己琴技的高低了，再也無需每天清晨到小
河邊去忘情地演奏了。由于沒有那么忘情，他也就漸漸注意起自己彈
琴時的姿態來。他彈琴時的樣子早已不是原先的那副發羊癇風的樣子，
而是有板有眼，氣度不凡。
這一切的變化，只緣于鐘子期臨死時的一番話，子期臨終時，要
伯牙為他再彈一曲，一曲奏完，子期流下兩行熱淚。他告訴俞伯牙，
能聽懂他琴聲的只有他一人，因為能聽懂俞伯牙的琴聲，他死而無憾。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俞伯牙常常一人走到鐘子期的墓前。他曾經
在鐘子期下葬后的第一個晚上，抱了琴到其墓前，想再體驗一下那種
忘情的快樂，他連試了幾次，卻總無法將自己融入琴聲。俞伯牙感到
有一種東西正迅速從他身上蒸發掉，伴隨著鐘子期臨終時的兩行熱淚，
進了那深不見底的世界。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在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掌
控之下，顯得那么無能為力。“噌”的一聲，琴的七弦發出一聲悲鳴，
伯牙雙臂一振，七弦俱斷，琴身分為兩截。
自那以后，伯牙每次來子期墓前，只是帶著一臉的苦笑，愣愣地
在墓前站那么一會兒，回想那以前的快樂。
□曉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