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叫我千里馬是若干年以后的事了,起初,我對于自己的出身 并不清楚,小時候只知道跟著父輩們在草原上馳騁撒歡兒。后來被人 帶走,與鹽商為伍,終日駕轅拉車,做的都是苦差使。但我志不在此, 我的理想就是遇到一個騎士,帶我離開這里,給我佩帶上鑲金的轡頭, 讓我和他一起馳騁疆場,蕭鳴邊關。機會總是屬于有準備的馬,當然, 若不是那年邊關戰事,我也不會有出頭的機會。匈奴來犯的那天傍晚, 驛站的馬跟隨守備們打獵去還沒有回來,八百里加急情報要在當夜送 到長安,可惜的是驛站無馬可遣,于是一個喝醉了酒會尿褲子的軍士 找到我家主人,看在平日為我家主人減免了不少鹽稅的份上,找匹馬 跑一趟長安。我在馬廄里聽到了軍士與主人的對話,激動得四股戰戰, 引頸長嘶。面前的青石料槽竟也被我不小心踢翻在地,枯草梗兒撒了 一地。 令我感到幸運的是與我同行的官差是個不錯的騎手,他把封了火 漆的軍報放在貼身內層,雙手一抖韁繩,腳跟輕輕一磕我的小腹,一 股豪氣從我內心迸發出來,我們便開始了這一夜成名的八百里奔馳。 整個長安城很快就知道有一匹馬從邊關跑到長安不用歇腳喘氣,單騎 送關文的事情,我覺得成名真的是太容易了。直到后來在長安城里定 居以后,我才知道在馬的世界里揚名立萬是件不容易的事,一位給我 加夜料的老馬夫提到長安城里還有大宛汗血、烏錐、赤兔等貴族馬匹, 都有很特別的成名故事,而我因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而被皇家的相馬師 伯樂稱為“千里馬”。 披彩十日,轉遍了長安的大街小巷。我被列入寶馬,享受了寶馬 級別的待遇,再也不用回到鹽商那里駕轅拉車了。皇家馬廄里的料槽 也精致異常,從青石槽、板槽、廂槽、白云櫪等等至烏木櫪,共分為 九等,我作為寶馬再不用冰涼的石槽了。后來,我聽說舊主鹽商也很 想念我,當有人提起我時,他會說,那匹千里馬“跳槽”了,原來指 的就是我享用的食器的變化呀!當然,這種境遇的變化讓我感到刺激, 我覺得我的抱負很快就要實現了,我終日不再勞碌而是充滿期待。 就在我享用繁華和美譽的這段時間里,邊關很快就平靜下來了, 這是我聽到一位將軍路過馬廄時說的。宮廷里氣氛頓時變得溫馨起來, 進進出出的人神色不再緊張匆忙。我除了被軍士們每天拉著遛遛腿兒 以外,幾乎無所事事,直到有一天我聽到了軍士們議論的一件新鮮事。 這天,負責我的飲食的軍士帶著一位相馬師來了,據說是伯樂先生的 再傳弟子。他繞著我轉了若干圈,最后沉吟著說道,“這一匹可以參 加馬術表演盛裝舞步的訓練。” 我的思想深處從來沒有想過為什么人表演什么盛裝舞步!這怎么 能是一匹千里馬的專業特長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但鞭影幢幢,由不 得我張揚我的個性。我看到很多的名馬和我一樣接受各種非馬所思的 訓練,竟然也麻木不覺。我心里也就慢慢平衡了,也許,和平時期英 雄就是這么無用武之地的吧!我每天被打扮得花枝招展,脖子上掛著 叮咚作響的鈴鐺兒,身上噴灑著奇怪的香水,邁著優雅的舞步和駕馭 我的騎士配合馬術表演,“一二三,嘭嚓嚓”,整天搞得我暈頭轉向。 作為一匹千里馬,鐵馬冰河的夢想從來都沒有從我的腦海消失過,但 日子過得太閑逸了,慢慢地,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我也 就不把它當回事兒了。 終于有一天,帶我來長安的那個官差接到了邊關的來報,匈奴又 大股來犯了。我又一次激動得嘶鳴起來,但我在被帶出馬廄以后,已 經習以為常的優雅舞步卻觸怒了即將出征的將士。“這等劣馬,哪是 一匹命運相系的戰馬,如何能與我征戰廝殺啊!”我羞愧得希望他能 拔劍將我殺了,“千里馬”三個字從此與我再無關系。我這時才知道, 維持自我保留性格,對于一匹馬來說是多么的重要。 我被趕出了皇家馬廄,在郊外的自由市場我被舊主以三個銅板的 價格買了回來。此次一番跌宕,我終于委頓不起,我毫無怨言地為鹽 商拉起了轅車,不再踢翻馬槽弄撒草梗兒。雖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但 失意的我能被舊主收留已經是不太壞的處境了,我失去了我的理想, 盡管曾經有一天那么接近它,但我的夢想還是結束了。有一個冬天的 早晨,我拉著鹽車艱難前行,正走到一個斜坡地段,我的膝蓋彎曲僵 硬了,大汗淋漓,踟躕不前。有一個人路過此處,趨步前來,我一看, 原來是皇家相馬師伯樂先生。從他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他充滿失意,見 了我痛心不已,上前來抱著我的腦袋悲憤慟哭,并把穿的棉衣脫下為 我披上。他喃喃地說,我只知相馬識馬,卻不知養馬馴馬,一代精英 駿才,盡毀于嬉弄之間啊……我聽到他這番告白,也不禁動了傷感, 郁悶于胸中的那股豪氣再一次被激勵出來,長嘶一聲,剎那間陡坡呼 嘯而過。那天路過的人很多,見證了那一刻,紛紛盛贊伯樂憫才之心, 卻只有我知道,伯樂先生對于像我這樣荒廢了的許多寶馬,內心里是 充滿了愧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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