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工作的地方原來叫“辦公室”，意思是辦公事的地方。由于服務對象由“為人民服務”改成“為老板”服務，再叫“辦公室”不相稱，于是改稱“寫字樓”，在高樓里面為老板寫字。
為人民服務的好與壞，當然是由人民來鑒定，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年終總評，要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然后將一份綜合鑒定存進檔案，供組織和人事部門參考。你的檔案里寫了什么，你自己是無法知道的，小命兒捏在別人手里。有人說這樣不好，每一年都要讓別人來說三道四；有些居心不良者，還試圖挑動群眾斗群眾。他們認為，還是跟老板做好。老板那里沒有檔案，也不開會搞什么鑒定，做得好的，年終紅包就大。因為跟老板做得好與壞，是由老板說了算。有能力的人還可以炒老板。
其實，現在的“辦公室”與“寫字樓”也差不多了。國家單位的人都稱領導為老板，連大學的碩士生導師和博士生導師都被稱為老板。一位博士生說：“唉，我的論文開題報告被老板斃了。”他的同學就說：“靠，搞掂他呀，搞掂老板娘也行。”完全是一種當代中國的“寫字樓思維”。
寫字樓的興起，已經快２０年了。我相信每一個跟老板做的人，都有一部屈辱史。資本原始積累時代的財富重新分配，靠的是機遇好、膽子大，而不是真正的才能。因此，魚龍混雜的老板階層是最沒有規矩的一群。寫字樓里的人，一切都得看老板的眼色、心境、脾氣、習慣行事。如果老板是一個嗜酒的，你就得喝酒，并且一定要比老板先醉。如果老板喜歡打麻將，你就得打麻將，還不能想和（讀“糊”）就和，要假裝失手，讓老板先和。如果老板是一個好色的，你就得向他拋媚眼。他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交換目的。他們清楚地知道老板需要什么，自己需要什么。人與人的交往中，沒有絲毫情感可言，充滿了功利計算。其實他們在一邊做，一邊咬牙切齒，內心充滿了怨恨。
在這里，最大的受害者就是青年女性。一般的女性都不希望過多地跳槽，總想憑著自己的實力和敬業精神，在一個老板那里多干幾年。但抱著這種想法的女性成功的并不多。相反，倒是那些利用女性特有的魅力來保住位置的女性常常得手。女性中還流傳著一種對付老板的辦法：“既讓他們聞到騷，又不讓他們吃到肉。”這無疑是一種弱者的自我保護手段。但老板也不是吃素的。
最近在一本著名的時尚雜志上讀到了一篇文章，標題是《靠美色就能一步登天》，說公司里一位毫無才能的女性升職，靠的就是所謂魔鬼身材。文章這樣教導寫字樓里的女性：
美色是獲得較好機會的秘密武器，也是在充滿男性權力的職場中賴以生存的必備條件！如果你以為光靠苦干勤奮甚至實力就可以獲得青睞，那么你可能一輩子都只是白白付出的員工。如果善用女性與生俱來的特質，求得出人頭地的機會，這何嘗不是一個聰明的方式。女人，善用你的美色吧！在服裝儀容上多做修飾，時時保持幽默感、臉上總是面帶純真甜美的微笑。女孩子應該善于用身為女性的秘密武器，適時發揮女性嬌媚與柔和的特質，加上大方、適可而止的言語親密，友誼性的身體碰觸，這樣的利用美色何嘗不對？
這些都是利用身體本錢為自己在男性社會保住地位的技巧。廣告利用女性身體的視覺刺激獲利時，人們消費的只是一種圖像符號，所有的人都是肉體缺席的旁觀者。但在寫字樓里，則要求她們身體的直接參與。她們自己成了老板面前的一位產品廣告演員。她們既是產品本身，又是產品推銷員。這種隱秘的心理經驗，對于那些敏感的女性意味著什么，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在一個男性主義和交換價值壟斷市場的時代，女性身體的美學性質，借助于肉體欲望的中介，最終獲得了它的工具性。身體變成了一種特殊商品。實際上也算是變相的身體交易。這是女性在一個功利主義、實用理性風行時代的悲哀。
□張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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