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仍記得等待高考成績公布的那些日子。看著夜空的明月，常常滅了燈，把自己籠罩在月華里面，想高三整年的快樂與傷悲，然后再盤算一遍分數。窗外的蟬叫得很兇，前面的馬路上有嘈雜的車聲。但是心里很寧靜，好像一切都可以戛然而止在眼前這一刻，不想未來。
７月２０日前后，終于耐不住，電話亂七八糟地打，打給班主任時，他問：“自己估算了多少分？”忽然不敢說真話，只說：“咱們學文科的主觀性太強，要看改卷老師的意思。”班主任笑言：“過本科線沒問題，關鍵是能不能過重點。”我沒他那么篤定，本來心里很明澈的，在馬上就知道成績的那一刻，全部空白。７月２２日晚上，有親友打電話來問考了多少，才曉得查分熱線已開通。并沒有立即去打，而是安穩地吃過飯，回自己的房間待了一會兒，然后到客廳去撥通了熱線。等那一邊漠然的聲音吐出幾個性命攸關的數字之后，我的心全平靜下來。
我跟自己說“大勢已去”。告訴了爸媽成績，接著同學打來說本科線已劃定。我的分數不夠。清晰地記得電視機大聲地吵鬧，頭上風扇轉得人目眩，小狗在院子里瘋狂地叫，奶奶出去呵斥它——然而外界的雜亂只是使我的心愈發的安靜。沒有經歷過的人根本不了解那種自己也訝異的令人恐慌的鎮定。我在黑夜里來回地踱步，現實逼迫我思考未來與面對明天馬上要發生的種種。我的心頭不斷翻涌著悲哀，替自己悲哀，抬頭看蒼穹，月亮隱藏。
不知道是以什么力氣睡著的。半夜被響雷驚醒，一道藍色的閃電劃過我的手腕。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自己的高考失利，我曾經付出全部心力的一件事情，過程經營得那么美好，卻不得善終。雨點爆炒豆子似的在屋頂上炸裂，沒有眼淚，沒有憤怒，我甚至爬起來去看了一會兒電視，重新躺下的時候，感覺到亙古的寂寞。當暴風雨激烈地敲打著心事，我想一切都結束了，總之是結束了。
第二天還在睡夢里就又聽見電話響。我一聲不吭地在叫魂似的電話鈴聲里推著車出了家門，徑直去了電影院。那時的電影還沒開場，我獨自坐在散著幽藍的光的放映廳，寂寞如潮水，我索性摒棄一切思想。連看了四場，才慢慢地騎車回家。家里人正滿世界找我。媽甚至去了沂河邊。驚動了親友、老師和好多同學。
后來爸爸打來電話，我接，爸說：“回來了？”我說：“是。”爸說：“回來就好。”我抱著電話，淚就下來了。爸媽說了很多寬心的話，很多很多，我才發覺自己忘記了他們的疲憊與憔悴。當我還可以回味拼搏過程的幸福滋味，他們卻只有承受結果的失落與悲傷。這對他們而言，是極大的不公！然而女兒不孝。
接下來是填報志愿。重新在學校相聚，說什么“幾家歡喜幾家愁”，那時根本沒有余力去想別人。我決定不復讀。班主任沉默了，忽然說：“那些個破學校你去干嘛？”鼻子一酸，眼淚毫不掩飾地掉下來。還是不肯回頭，我付出了，曾經，而且那么用心，可是造化弄人，結果不肯給我一個圓滿，我難道還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嗎？讀高三本身是很美妙的事情，它能讓你體味到心神合一。現在我閉上眼，還能清晰看見自己伏案夜讀的身影，那種刻骨銘心的努力，想來美好得令人心碎。
所以固然我悲哀，但是我不悔。每個人都有自己人生的終極目標，通向這個目標的途徑有千萬條，我只不過要走得曲折一點而已。
許多人替我惋惜。我微笑應對這些。高考考場上排除無恥的作弊者，面對試卷，考生之間是絕對公平的。至于封卷之后，全是人為的因素了。沒有發揮好不好的問題，水平在那里，高考這面鏡子更亮更能映照一個人，就這樣子。
但是不能終止塑造自我、追求上進的過程。人生漫長，高考短促，它只能影響什么，而不是決定什么。
無論是復讀還是上不起眼的學校，人生在寂寞中獲得起色。
□金菁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