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螂是一種小蟲,扁平的身子,黑褐色,也有紫色的,便像披著“上朝”的官服似的,頗有點古典味兒了。它穿行起來,如“神行太保”似的,飛快。你發現了它,它早閃電般掠過去了。它愛在潮濕、陰暗地方棲身,墻的洞穴,地板夾縫,破爛衣物、骯臟腐臭之處,常有其蹤影。由于它有奇臭氣息,能傳染病,便有陰謀家和禍水的雙重身份,人們見而生厭,避之惟恐不速了。 孩子們更不堪其擾,經不住它的突然襲擊。從床底下拖出一雙鞋來,剛想穿時,忽一只蟑螂躥了出來,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這一驚非同小可,孩子嚇得把鞋扔掉,蟑螂早已不知去向了。這一驚固然可惱,更甚者是一種受了欺負而又無可奈何的失敗感。一個堂堂的小孩子(人雖小,畢竟是人,是個“準男子漢”呢),竟然對付不了一只小小的蟲!“華佗無奈小蟲何?”潛意識中,便是人的尊嚴受到傷害的不甘吧。蟑螂的突然襲擊,公開挑戰,然后便揚長而去,總共不過一兩秒鐘,可在孩子心靈中劃下的刻痕,卻是很深的。 媽媽也不喜歡蟑螂,卻只在口頭上聲討,卻沒有具體的消滅措施。由于忙,也由于懶,和相當的不講衛生,在她管理的廚房領地,特別是水龍頭漏水的潮濕地帶,和積滿油污的朽爛切菜案板后面,也成為蟑螂們的“夜總會”、“娛樂城”了。晚上,若突然打開燈,將板一揭,那萬頭攢動的盛況委實驚人,孩子是斷然不敢參觀的,由于媽媽放縱,加上蟑螂不講“計劃生育”,繁衍極快,增速就相當驚人了。 爸爸呢,他是有學問的人了,對蟑螂有些獨到見解。如什么“古已有之”呀,見怪不怪呀,生態平衡呀,等等,而且“考證”出蟑螂隱喻“張郎”的“學說”:張郎即“張生”,戲曲《西廂記》中的那位書生。古寺廟西廂房內木已朽矣,當然會有蟑螂滋生,云云。有一回,孩子問他:“這么多蟑螂,怎么不打呢?”爸爸笑了一下,說“虱子多了不癢啦!” 孩子感到無可奈何,忽想起常在樓道中走動的收廢品的老爺爺來了。他那滯重的靴子拖沓著走上樓梯,便有拖長腔的“收瓶兒來——”的怪腔發出。這老人腿微有點瘸,衣裳破舊,閃出油膩的光斑,臉上短髭橫生,全屬“廢品”之什。他手中提的,肩上背的,無一不屬破爛,好似一只移動的垃圾箱,酸味隨之四散。 “他那里,準是蟑螂們居住的好地方!”孩子這樣想,他原不敢開門和他答腔的,這回竟鼓起勇氣,將門打開了一道縫,囁嚅著問道:“爺爺,蟑螂你收不收?” 他遭到一陣痛斥,有些不服。心想:“蟑螂不也是廢品么?” 孩子的最后一線希望破滅了。蟑螂不算廢品,因為毫無“市場價值”,賣不出錢,收廢品的老爺爺是不要的。 小孩子悲哀極了。 耿林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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