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幾日同幾位朋友談事,到了吃飯時候,朋友問我到哪里去那個那個,意思是要我推薦吃飯的地方。我說若你們是生意場上或者官場上的人,那我就帶你們?nèi)ベe館一類地方吃"面子",恰恰你們又不是那種人,那我不如帶你們到一個小餐館去,地方雖不排場,但是口味極佳,價格又實惠,吃的是真材實料的"里子"。后來大家去了我薦的那個小餐館,吃完之后嘖嘖稱好。五個人,也就吃了百十塊錢,還包括兩瓶白沙啤酒。吃得個個冒油汗,一臉紅光灼灼的幸福同滿足。菜有魷魚筍絲、爆炒田雞、老姜煨鴨,還有香菜肚絲同爆鹽魚等。百十塊錢在星級賓館的包房里,怕只上得兩盅蟲草燉烏雞,細細地數(shù),如果每盅湯里的冬蟲夏草超過兩根,我何某人要倒立著跟你走五公里路。 老話說,顧了面子,餓了肚子。我的一位朋友是一家大公司的老總,大公司要搞資本運作,資金鏈萬萬斷不得,所以一年四季是請銀行里的人吃飯。銀行里的人都是食不厭精的,排場還要大得很,這位朋友于是總陪著這些鯊魚出入名榭豪肆,龍蝦呵,魚翅呵,生鮑呵,XO呵,法國干紅呵……觥籌交錯,杯盤狼藉,笑著迎進來,笑著送出去。吃罷了,回到家里,還是餓的,吃了如同沒吃,還要叫傭人再炒碗蛋炒飯來填肚子。話說回來,這樣的飯局,當然也是意不在肚子,吃的是面子,是氣派,是揮金如土的萬丈豪情。對于我的那位朋友來講,這不過是奢侈的魚餌。擲得一萬兩萬,得來百萬千萬。只是這還叫做吃飯么? 我記得參觀故宮的時候,講解員講解皇上怎樣用御膳時說菜每每要做數(shù)十種,滿滿一大桌,但是實際上皇上卻總是只夾了面前兩三只碗里的菜。這也就是說,除了這兩三只碗里的菜,其余的菜都只是擺設(shè),只是排場。當然,若論講排場,皇上老子是天下第一。然而除了排場,口腹之樂等于幾呢?早年我有位文友叫王平的,他太太做得一手好家常菜。豆腐腦湯是鮮得不得了,香干子炒韭菜是嫩得不得了,還有紅燒肉放了八角茴香,放到煤爐上文火慢慢煨出來,真是叫人饞不可禁。總是同了三兩文友,找各種借口,專揀快吃飯時候到王氏家里去討論文學。精神上會上一小會兒餐,接著便大呼小叫要會他太太拿手家常菜的餐。后來王平寫小說,借小說里的人物嘴里說,一個男人找了個會搞飯菜的堂客,真是天大的福氣。我那時讀了這篇小說,心里想的是如果我的堂客也搞得一手這樣的飯菜,我還到街上飯鋪里吃什么鳥飯。 其實不當皇上是幸福的,不請銀行里的饕餮家的飯局也是幸福的。只是面對這樣的幸福,你可能比較麻木而已。 王平現(xiàn)在不在長沙了,他到北京去了。今年春上我到北京出差時請他兩口子吃飯。我還在回憶當年吃他太太的飯菜時的情形。他太太聽了一笑,說,她現(xiàn)在懶了,很少做飯了,都是在外頭吃。這么覷來,王某人天大的福氣是要大打折扣了。 何立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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