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題目是從俄羅斯一位叫作吉皮烏斯的女詩人那里借來的。在我看來，這是個詩意的感覺，詩意的存在，詩意的表述。
女詩人敘述著她心目中閃著魅力的老人時，她的文字有著深深的情感色彩。吉皮烏斯是著名的詩人，她活躍于俄羅斯的“黃金時代”和“白銀時代”的交界處。她很有福氣，與那么多大師級“白發”有著交往，為此，她該受到多少熏陶！在羨慕她的同時，我也為自己而慶幸，因為我也遇到了一位老師。他就是遼寧大學的丁祖馨教授，一位學養豐厚的比較文學家和翻譯家。
記得頭一回去拜訪他，正為同樣風格同樣色澤的兩棟灰樓而投足不定時，猛古丁瞥見不遠處有位老者飄然而立，一頭蒼然白發被凜冽的寒風卷動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動人。在他的身后是一片斑駁的污穢的積雪，而他的白發則一塵不染。
翻讀老先生出版的一部精美的英漢對照《中國詩歌集》，感受到的不僅是古今詩歌的精美薈萃，而且，更令人敬重的是他那杰出的具有神韻的英文翻譯。他的這部書在國外引起很好的反響：“真是一本賞心悅目的好書，像歌曲一樣，反映了擁有英語的高度技巧。”“確實是萬分優美。”這是英國沃瑞克大學代理副校長蘇珊·巴斯涅特教授的評語。（這位英國教授被視為比較文化專家、翻譯巨匠。）
丁教授在１９８２年去美國丹佛大學作訪問教授時，他的頭發還沒有白。但是，他的淵博的學識和優美的語言魅力使他贏得了那片土地的敬重和挽留。最終他選擇了回國。于是，他的頭發在自己的家園里被光陰一寸寸染白。
現在，他正日以繼夜地著書立說——《莎士比亞戲劇與中國元雜劇》。這是一部非常有意義的比較文學巨著，七十四歲的老人，調動了五十多年的積累，帶著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刻理解，也帶著他對西方文學的獨特體悟，終日伏案奮筆疾書。其間，他謝絕了許多世俗的應酬和一些賺錢機會（諸如高薪應聘某所學校的校長之類），他拒絕的理由只有一個：太忙了！年底前要將書寫完。我相信這部書肯定擁有著世界級的意義，因為世上尚沒有這樣的書。但是，我不相信這部書能賺到錢。老人的生活相當儉樸清潔，沒有裝修的居室不見一樣現代化家具。陳舊的簡易書柜上擺滿了英文書籍，其中一部最沉最厚的是《二十世紀大博覽》。這是一部二十世紀的大百科全書，３６０萬字，丁教授是此書的主譯審。這個角色的條件需要具有東西方同樣淵博的知識。
最美妙的時刻是聆聽老先生的英文演講。他聲情并茂地陶醉于莎士比亞的某一段精美臺詞，拜倫或海涅的某一首詩，他抑揚頓挫，每一道皺褶都充滿內涵。這時候，老人完全像個忘情的孩子，他的聲音感染人，他那被激情點燃的微紅面色感染人，他的一頭白發更加感染人。如果靈魂能夠有形有色的話，那么他的靈魂應該像白發一樣銀光閃亮且彌散芬芳。
□劉元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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