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壯壯為解釋他重拍《小城之春》的動機,費了許多唇舌,不僅在報紙上說,還印了極為精美的畫冊贈送給觀眾,在畫冊上源源本本地說,可見這動機問題帶給他的興奮。“原作可以說是盡善盡美了,重拍的價值在哪里?到底有什么意義?"起先田壯壯自己也不明白,但漸漸地,他內心的惶惑與不自信,變成了振振有辭的理由。這些理由聽起來有些奇怪,一是“不想贏,也沒有可能贏。我是去臨張畫兒,這張畫我臨得再好,也是一贗品。"二是“我起碼把《小城之春》變成了一個話題,過去有多少人知道《小城之春》,知道費穆?”因此這是向大師致敬的舉動。 十年沒拍電影的田壯壯,這回想要復出,我們可以理解他對自己的能力和聲譽是擔心的,他要有認輸的準備,可是他一不甘心向同輩人認輸,二不甘心向市場認輸,他的驕傲或許是虛榮只允許他向大師和經典認輸。重拍的價值,就在于田壯壯可以由此轉移認輸的對象,這也是創舉啊,毫無疑問,這個創舉使新版《小城之春》有了炒作的題材,至于費穆究竟是受到了致敬還是受到了利用呢?鑒于田壯壯動機的模糊性我們倒是不該懷疑其用心的真誠。何況效果也真的如他所愿,費穆被更多的人了解了,田壯壯和費穆在這個文化事件中達到了共贏。 看了田壯壯的新片,我們急切地找費穆的原作來看。初一比較,只看到“貌合神離”四個字(細看下去連貌也不合了)。因為“神離”,我們怎么也猜不出舊版里吸引田壯壯的到底是哪根筋。田壯壯重拍的困境倒是清清楚楚:描紅或者跑調,是他躲不掉的結果。費穆的片子,每一寸都具有生活天然樣貌的權威性,每個人物該講什么該做什么,沒有一處不準確到位。田壯壯稱“沒處下嘴啃它”這是事實。后來他總算找到了阿城,替他找到了下嘴處。 俗話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把費穆的舊版看了兩遍,我們發現費穆的片子并非盡善盡美,而是有一道隱隱的裂縫。在影片開始女主人公的話外音里,丈夫戴禮言被說成脾氣不好、神經病,念念不忘過去的繁華富貴,對未來痛苦絕望,給人一種陰郁和尖銳的印象。但是影片里的那個男主角,卻演得幾乎沒有一點攻擊性,他的頹廢表現只是軟弱與松懈,在被大家帶著去踏青時竟能像孩子一樣有瞬間的滿足和快樂,而一旦發現這春天不屬于他,他也不爭奪,居然就毫無斗志地、為成全他人的快樂而輕易選擇了死。 是不是費穆片子里的這個矛盾、這個“隱患”,孕育了新版《小城之春》呢?看起來編導正是從此下手的。新片里大加改造的角色主要是戴禮言,造型由柔弱變成了陰郁,心臟病被模糊省略掉了,強調的是神經病,因為頹廢者要有“不為什么"的虛無傾向。夫妻之間有了攻擊性,不是舊版里灰心沮喪懶得交流的狀態,而是劍拔弩張的冷戰,戴禮言隆重布置自己的死,亦含有對生者的驕傲與拒絕。新版戴禮言趕上了一個好時期,頹廢從“壞詞"變成一個“好詞”了,它是現代人的一個情結,包含著令人羨慕的曾經的富足、奢華精致的生活底子和現時的放棄,20世紀的哲學影響豐富了頹廢這個詞的精神含義,普遍的饑渴心理反襯出它的審美價值。田壯壯大概想,費穆在戴禮言身上沒有做的文章,我來做。新版戴禮言的確使頹廢變得理直氣壯很有些火氣了,可不幸的是他還要進入舊版里的故事并說那些臺詞。結果所有的臺詞都不像是他說出來的話,聲音疏離得就像畫外音——說句笑話,編導去掉了女主人公的畫外音,倒把男主人公的臺詞“隔”到“畫外”去了,真像是一種宿命。這里的始作俑者當然是費穆,到了田壯壯,他不明顯的裂縫變成了明顯的裂縫,戴禮言身上處處是縫線,全靠做工精細,勉強成活。 □劉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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