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個夏天，我陷入聲音的夢魘不能自拔。從凌晨到午夜，我憂心忡忡地失眠、絕望，甚而精神恍惚，目光游離，言語多有重復……完全徘徊在精神強迫癥的邊緣。
我于是老蹲在枕頭上琢磨，人怎么就能制造出那么多動靜來呢？
用文字來形容折磨我的聲音實在罪過。入夏，同樓的一戶就用電鉆在墻上打眼，一打一個夏天，那聲音一會兒從樓上傳下來，一會兒從腳下傳上去，間或忽左忽右，根本無法確定究竟是哪一家，挨家挨戶問去，全說無辜，怪吧！
電鉆每天都在鉆眼，按這樣的頻率推斷，全樓非變篩子眼不可，然而，這樓老也不倒，更讓人心里沒著沒落。但我還是要說一句這電鉆的好話，那就是在午休的時候，它也識趣地休息，不吵不鬧，于是，長出一口氣，抓緊時間睡覺。
然而，電鉆不響，你就能睡著了？我們這個小區，服務設施完備，生活方便。每天中午，必有補鍋、清洗抽油煙機、回收電風扇外帶舊家具還有賣雞蛋的巡察全區。科技在進步，他們的敬業心卻在倒退，以前還能聽見他們喊兩聲：“安紅，鵝想泥想得想睡覺！”現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錄音喇叭，一種吆喝反復播放，斷無差錯，但聲音失真得離譜，每一聲吆喝來勢兇猛，突然戛然而止，停頓兩個四分之三拍后，重復循環。這倒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喇叭常常缺電，那難以名狀的聲響酷似某種被嚴重扭曲后的詠嘆調，你腦子里一下子就回響起那句“一聲聲，如泣如悲如訴，訴的是……”
我享受的音響遠不止于此，在凌晨四點左右的時候，當你好不容易在平靜中睡出些感覺來的時候，一個熱愛生命且常年堅持運動的人士就開始晨練了，你知道他練什么項目？對，喊山！他的喊法氣貫山河而又與眾不同，一般分為三種音調，每段持續１０分鐘，第一種音調是“哈——啊”；第二種是“咦——呀”；這兩種聲音還比較容易讓人接受，第一種可以理解為“氣運丹田”，第二種就是在練習央視版《笑傲江湖》的片尾曲，可是第三種音調你怎么解釋，完全是學救護車的警笛鳴叫，這倒底又是在練什么呢？
百思不解的是，全區那么多居民，為什么只有我對喊山的動靜如此敏感，其余的人好像就壓根沒有對這聲震五岳的介意呢？
其實，還是我小題大做了。一位朋友考察了我的生存環境后說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住一個寢室八個人的集體宿舍，每天晚上要受七種不同的聲音折磨，尤其讓他發瘋的是，他上鋪的兄弟擅長磨牙，發出一種讓人脊梁骨發麻的聲響，而且，這位仁兄磨完牙后會騰地下床，兩眼發直地盯著我朋友的脖子看一會兒，然后就出去上廁所了……
我的朋友說沒有什么聲音值得讓人用徹夜不眠的方式來抗拒，如今什么聲音讓人的耳朵真正清靜過？所以，我整夜失眠跟聲音無關，說到底，還是因為我的心情。
真的，他沒有說錯，我的失眠確實跟聲音無關，而是因為，那裊裊的魔音，讓我在莫名之中，陷入了無邊的失落與孤獨……
□劉春雨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