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科:許多人把二十世紀90年代稱為“散文時代”,到這世紀之交,散文的創作和閱讀熱潮仍持上漲態勢,散文天空也可謂繁花似錦、星火璀璨;這次獲首屆齊魯文學獎的散文集有任遠的《北方的榆樹》、李登建的《黑火焰》、桑新華的《天門聽風》、韓青的《在母語里流浪》和郭保林的《閱讀大西北》。它們代表著不同作家的散文創作特色和藝術風格,像老一輩散文家任遠先生,他的散文試圖表達在繁華世相背后的平靜聲音,平實而超然;李登建以其含蓄凝重自成特色;桑新華在傳統與民族之間瀏覽;韓青的散文是融文化與現代性為一體;而郭保林則是抒發豪邁的西部情懷。 超然漫步的故土情懷:《北方的榆樹》 高翠英:我讀任遠先生的散文感覺如同在傾聽一位和顏悅色的老者娓娓地談論生命與情感、自然與歷史、文化與人性等基本主題,具有洗盡鉛華的平樸和滄桑之后的超然。 崔凱璇:的確,與那種“浙江八月何如此,濤似連山噴雪來”的激情表達不同,他的散文風格平實、從容、舒緩、拙樸;不刻意追求作品的深奧艱澀,但人文意蘊自沉其中;他的作品如一條緩緩涌動的河流,在表面的平靜之中蘊藉著一種內在的豐厚。 李海燕:如在《憶母親》中,作者驚聞母親離世,開始追憶母親隱忍而善良的一生,文章濾去了人間生死的大歡喜大悲痛,在平樸自然的筆墨下潛隱著對母親無盡的摯愛。 王景科:《北方的榆樹》對人倫鄉情的敘寫還有一個明顯的表達重心,即對濟南這個文化古城的人文景觀、風土人情等不遺余力的開掘。 李夢遙:從他的作品中不難發現這種情感與敘述的樸素是基于作者人格素養、生活閱歷與時代背景的文化積淀,因而這種樸素是滄桑之后的平靜、坎坷之后的超然與達觀,這使作品及作者自身都浸染著濃厚的歷史審美韻味。作者以心平氣和的超然之態在歷史與現實、自然與社會、鄉村與城市間漫步,成為一個悠然自在、隨心吟唱的歌者。 劉艷麗:的確,作為山東散文的老一輩散文大家,他不僅寫出了數量眾多、文質兼美的散文和隨筆,而且為培養后輩文學青年付出了諸多心血。文如其人,任遠先生的散文如同其人,平和、坦率中透出內在的力量。 陳文亮:對,從訪問泉的家族到賞柳埠美景,從昔日老舍、吳伯簫、李廣田等文化名人與泉城的歷史聯系,到張海迪、孔孚等當代人對齊魯文化的延伸和開拓,作者將其對齊魯文化的探尋滲入到這個城市每一道褶皺之中,從而構成一個獨特的“城市文化”系列。 王乃華:如他的作品《自然與人文美的合金》,作者先從千佛山成因談起,并聯系神話傳說和歷史記載加以印證,接著描繪千佛山的絢麗風光,透視蘊含其中的儒釋道文化,在從自然到人文的整體把握中,凸現古城特有的歷史文化底蘊,從中寄托自己深摯渾樸的故土情懷。 沉重而悲壯的黑火焰:《黑火焰》 陳文亮:讀李登建的《黑火焰》覺得作者心中有一股悲壯而凝重的情感在涌動。 王景科:這股情感正是李登建散文的根系所在,這根就是他對故土的眷戀,對貧窮、樸素而又美麗的家鄉的摯愛,是他與魯北平原鄉村中的普通人、底層人的血脈連結。 李夢遙:的確,在他的散文里,我看到的更多的是“小人物”的苦辣酸甜和喜怒哀樂,甚至讓人感受到了他們脈搏的跳動和粗重的喘息。 李海燕:他寫的是普通人、底層人生存的艱辛,寫他們要改變命運卻改變不了,改變不了卻又硬要改變的中國農民式的抗爭、苦斗,寫出了他們的倔強與堅韌;對他們在同命運抗爭中迸發出來的本能力量給予謳歌和贊美。 劉艷麗:我以為“樹”的形象是他這種精神追求的結晶,作者以“葉脈里的液汁也比別處的苦澀”的樹,雖枯了梢頭、生了瘤包、遭了雷擊卻依然屹立不倒,隱喻著魯北平原上的百姓,他們演繹著生命的快樂、憂愁、絕望與抗爭;樹成為大平原上生命之精魂的象征。 崔凱璇: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有關人性思索與生存困惑的系列抒情散文,如《老黑》、《踏夢》、《黑蝴蝶》等,通過散文形象的描述,對人性的良知和生命的價值取向進行了深沉而有力的追問,在靈魂深處轟鳴著懺悔者嚴峻的自我審判;雖是在著力展示世俗環境中的生存困惑,官場權謀中的庸俗和壓抑,世道人心的敗壞與丑惡,卻能看到作者不停回望故土的赤子之心。 高翠英:“黑”似乎成了他散文的底色,其筆下的魯北平原、人物及其經歷,樹、田園風光都充滿著一種莊重凝練、悲壯的氣息。作品充斥著在困境里找不到出路,在死亡面前渴望新生的人生沉重感,又彌漫著生命的悲壯色彩。 王景科:李登建在《黑火焰》中摒棄了以前鋪陳、蓄勢的寫作方法,轉為平淡、自然,在平常中娓娓道來。用平淡的話,含深刻的意味,關懷普通人的生活苦難,謳歌他們在苦難中抗爭的精神。 民族精魂的昂揚高歌:《天門聽風》 王景科:桑新華的散文貫穿著一股黃鐘大呂的陽剛之氣,在氣勢磅礴的泰山描繪中,挖掘出了深層的民族精神。 王乃華:作家將泰山視為一個人文窗口,從中洞見齊魯文化的精髓,同時,又把它當做中華民族悠久文化傳統的載體予以關照。她以睿智的目光審視泰山,彰顯其深厚的歷史文化內涵,呈現出一種泰然自若、“不止不朽”的民族精神。 李夢遙:其實“天門聽風”這個名字就很妥帖。站立于泰山極頂南天門,聆聽山風,它吹送著悠遠醇厚的中華文化,更傳達了新鮮的域外文明和世界話語。這體現在描寫域外旅行的篇目中,對自然風光、人工建筑、風土人情、國際友誼,不是浮光掠影的平面臨摹,而是站在對全人類相通的生存體驗中孜孜書寫,對不同形態文化的交匯互融,殷殷關照,反思歷史,叩問未來。 陳文亮: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桑新華及其創作在極力表現中華文化精粹的同時,又充當了世界文明傳遞與溝通的文化使者。這一立足本土自信自強而又放眼世界的創作立場,在當今全球化的現代語境中別具深意。 李海燕:她是站在中西文化比照的制高點上,重審民族傳統、追思民族文化的繼承和發展,投射到散文創作方面便呈現出深邃的思想深度和超拔的精神高度,使讀者享受到感性的豐盈,提升了理性的領悟,開辟出散文創作的新境界。 崔凱璇:她的散文耐讀還在于字里行間汩汩流出的真情實感。《與泰山對視》等篇目充分凸現了作家激越澎湃、昂揚向上的激情。而“歲月鏤痕”、“風景人生”、“心靈預約”中的篇章則是在細細品嘗人生百味之后,懷著感謝生活的溫情娓娓道出的。 王景科:總之,她抒寫的是有張有弛,時急時舒的情感律動,蘊藉著對自然對家鄉對祖國深摯恒久的熱愛和歌詠,同時呈現出一個圓潤充實的散文世界。 智慧充盈的詩性觸摸:《在母語里流浪》 李海燕:最初看到《在母語里流浪》的書名,不經意間就斷定這是詩性流露的作品。“母語”、“流浪”的字眼讓我追隨作者的文字一起遨游。 王景科:作者韓青以充滿智慧的文字談書、談電影、談回憶、談女人;但不是個人生活的詠嘆,而是將作者的所思所感所悟與社會文化生活相滲透,展示了對現代生活的探尋與追問;是現代知識女性以獨特的視角和獨到的思考對社會、人生、文化的理解與感悟。 高翠英:《在母語里流浪》分為七個板塊:書卷紅塵、準風月談、第三只眼睛看女人等,每一單元中都順其自然地把散亂的生活之“珠”串起來,形成自己的“無主題變奏”。 劉艷麗:韓青將自己的散文集定名為《在母語里流浪》,在“母語”里俯視自己流浪的性靈,在隨心所欲的“散談”中展示了現代女性是“古典的和現代的,理想的和現實的,矜持的和放肆的,熱切的和冷漠的,傳統的和叛逆的,寂寞的和喧鬧的”組合體。 李夢遙:我想,《在母語里流浪》之所以在這次齊魯文學獎中獲獎,除了它有著對文化生活的現代性把握,還得益于作者對語言文字的駕馭。她的語言仿佛是生長在身體里,她能很熟悉地頻頻使用它們,在一些不經意的句子中,讓我們讀出的是作者生命的豐富。 陳文亮:讀韓青的散文總能給我一種新鮮感,讓人產生一種置身荒蕪野徑上的刺激和亢奮。作者似乎深諳詩與散文在藝術本質上的相通,所以她總是有意地回避語言的嫻熟和流暢,而是用跳動的、具有形式意味的文字向我們展示她對生活的詩意理解。從她對人生的感受中,我們看到詩性語言的張力與內通。 雄渾壯美的西部之歌:《閱讀大西北》 王景科:郭保林的散文集《閱讀大西北》在喜獲冰心散文獎之后,又榮登首屆齊魯文學獎的領獎臺;現任編審的他已出版了《青春的橄欖樹》等多本散文集;但是這部描述西部風情的著作卻有著獨特的藝術風格。 崔凱璇:讀這部散文最直接的感受是撲面而來的“大氣”,作者往往選擇像草原江河、戈壁大漠、雪域高原這樣雄渾壯美的自然景觀,悲壯的史實作為承載情感的實體,在蒼茫遼闊的背景上感悟歷史與現實。 陳文亮:的確,在蒼莽遼闊的大草原上涌動著作者飛揚的激情,豪放的詩意;在天山的沉默和冷峻中讀出力量的角逐,生命的較量;在對昔日輝煌今日孤寂的絲綢之路的描寫中,傳達出作者對歷史和民族的追思,等等。 高翠英:作者還善于用有關政治、宗教、文化的悲壯歷史增強文章的厚重和豐實;以李白、王維、岑參等古詩人的豪情使文章壯美而豐潤,從而使散文具有濃重的史性和濃郁的詩意。 王乃華:其次,作品的大氣還體現在它全景式地展現了大西北的精神氣質;在“西部開發”的號角聲中,大西北已成為世界矚目的焦點,作者正是以敏銳的目光抓住了這一歷史契機;所以面對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就不是單純地寫景抒情,而是進行歷史、文化、民族的哲理思考和探尋,為人們認識西部、感悟西部、走向西部提供了一種文化參照。 劉艷麗:因此,這是一部激情與理性相結合,詩與史相包蘊的作品;具有濃郁的詩情畫意和濃重的歷史感與現實性。作者是以詩人的視角和情感對大西北進行閱讀,在詩性話語的籠罩下,將對自然風光的直觀感悟、文化景觀的智性思考和現實情形的深入透視融合在一起,從而使作品的精神底蘊通達現實意義。 王景科:我們對這五部散文集簡單的解讀和梳理,意在了解一下齊魯散文創作的態勢,我們看到的這些各具特色的作品,只是代表著散文成就的幾個散點。在齊魯散文群星燦爛的天空中,這五部作品還有一些有待于探討的地方,但它們畢竟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吸引著人們駐足流連。 (山東師范大學現當代文學研究生導師 王景科 研究生 崔凱璇 李海燕 高翠英 李夢遙 陳文亮 王乃華 劉艷麗) 張成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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