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的一出戲劇，布景、道具制造出農家小院的氣氛來：青磚紅瓦的房子，房前一個大水缸，一株石榴樹，最關健的是屋檐下的裝飾，那里掛了幾串金黃的玉米。真是畫龍點睛之筆，假如沒有玉米，這農家小院看起來，就不完整，就有欠缺。玉米在這里壓住了陣腳，使農家小院充實了起來，有了主心骨一樣。
秋天，農家最豐碩的收獲就是玉米了。大家都紛紛到自家田里去掰玉米，大車小車裝滿了，拉回家，堆在家門口，那是實實在在的果實的堆積。胖胖的玉米棒子有些炫耀地擁擠在那里，玉米粒兒齊齊整整地碼著，藏在玉白的衣子里，睡著，大概還沒醒吧。
當把一只只的玉米剝開皮兒，系在一起，成簇成串地晾在屋檐下的時候，玉米就安了家。它們把農家裝點起來，成了家中一個亮點。玉米的黃金的光澤在屋檐下、院落中、堂屋里、灶間、倉房、豬圈雞舍各個角角落落流連，傳遞著一種快樂的訊息，這種訊息蘊涵著豐腴與充實的情緒，感染著每一個人。
然后，某一天，大家商量著剝玉米。取下來的玉米已干透，捏在手里，如珠似玉，有溫潤的質感。經過了這么多天的晾曬，玉米像是個經受過世事風雨歷練的人，有了許多的情感積淀，心腸硬了，分量掂起來，就比以往還要足。剝玉米的過程，在一陣噼剝聲中開始了。
我的表哥表姐們，是剝玉米的好手，他們每人面前放著一只大鐵盆或者是大簸箕大篾籮。表哥利用玉米心子做武器，因為有力氣，力又用得巧，玉米顆粒秋風掃落葉般落下，痛快淋漓的。紛落的玉米粒兒，發出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脆響。表姐的利刃是裁衣的剪刀，這是個技術活兒，表姐掌握得好，得益于她嫻熟的裁剪技藝。她的速度慢了許多，但是穩健，注重步步為營，穩扎穩打。在這個過程中，語言被簡化了，表哥表姐之間沒有多少話可說的，他們邊剝玉米邊想著自己的心事。每年的這個季節，他們坐在家中剝玉米，年輕的心，也像被剝的玉米，只剩下個空心子。玉米的顆粒，一粒粒的滑落，便全是有心無心，無心有心的了；那些玉米包圍著他們，給他們作了掩護，暫時填充了他們發空的心。隨著年紀的不斷增長，表哥表姐愈來愈希望能夠像收獲玉米一樣收獲自己的愛情。
我記得，那是一個豐收的秋天，剛剛收獲過玉米，村子里到處彌漫著玉米棒子的青澀甜香，家家戶戶門前堆積著小山似的玉米秸。光景好了，表哥終于娶上了媳婦，表姐也要出嫁了。走時，表姐一步三回頭的，舍不得家里的人，舍不得那掛得一簇簇、一串串的玉米呵。
玉米是一種能稱作背景的植物，鄉村依靠著它，維系著世世代代的淳樸民風，感受著無限豐厚的上蒼恩澤。鄉村由玉米做托底，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因為它容不得半點的虛空，亙古不變是對它最準確的說辭。由此，信奉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活得實在的農民，其實是深得玉米的精髓。那一戶戶農民的家就從背景里慢慢凸現了，生出煜煜輝光，到底，是玉米當家。
□劉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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