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稱作“磯”,采石磯自然算不上巍峨,小山而已。然而這座小山卻矗立于長江之畔,懸崖峭壁下驚濤拍岸,磯頂樓閣山風浩蕩。站在山巔,凝望水天一色,兩岸青山排闥而立,一抹殘陽斜掛流云,頗有些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之感慨。 由于地勢險要,采石磯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三國時的孫策、元末的陳友諒、清末太平天國,都在此安營扎寨,引來一片戰火硝煙。而如今,無數歷史紛爭與千古英雄人物,都被風吹雨打去,硝煙散去,風平浪靜之際,采石磯卻被一個身影所籠罩,那是一個豪情萬丈的書生,一個將權貴視為糞土的詩人,他的名字家喻戶曉——李白。 因為這個名字,小小的采石磯得以流芳千古,山下有他的祠堂,山上有他的墳墓。李白一生多次到過采石磯,留下了諸多吟句,其中《望天門山》“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堪稱千古絕唱。到了老年,他寄身于采石磯所屬的當涂縣縣令李陽冰家中,并逝于此地。因此,才有在采石磯落水而逝的傳說。 在傳說中,李白游采石江中,“醉中愛月江底懸,以手弄月身翻然”(北宋·梅堯臣《采石月下贈杜甫》),又有民間傳說他在此乘鯨升天,成為仙人。 對于李白的死,世人似乎并不愿接受他病逝的史說,而寧愿杜撰升仙、攬月的傳說,以為李白的一生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然而,詩人的心情,是否真的像人們所傳說的那般快意? 李白在當涂所寫的《臨終歌》,已經遠非他昔日的瀟灑,“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余風激兮萬世,游扶桑兮掛石袂。后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詩人在此以大鵬自喻,表達自己抱負無法施展,空有一身才情而無人能識,自悲自嘆自矣,讀來令人默然傷神,哪里又有“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邁與自信呢? 傳說李白當年攬月之處,曾有巨石探入江中,后來因為坍塌,大半滑入江里。山草已經漫過了當年的小徑,蝴蝶與蜻蜓成群飛舞。李白墓在山腰,但墓碑上寫明這只是衣冠冢,他的尸骨已經掩埋到十幾里外大青山的腳下。 曠達恣意的“謫仙人”,最終沒有回歸自己的故鄉——甘肅天水,而是長眠于此,著實令我有些吃驚。大青山海拔375米,遠看如黛,山陽清澈明靜的青山河靜靜地流過,典型而又普通的江南秀色,為何李白惟獨對此地情有獨鐘?李白“一生低首謝眺”,在詩中多次表現了自己的傾慕之情,甚至效仿他的生活做派,如“腳踏謝公屐”,而大青山恰恰是謝眺公閑暇之余,常來游玩之所,因酷愛青山林泉幽美,他在此地山巔建亭、山腰筑室、宅前鑿井,閑居覽勝,林下散發,醉中吟詩,至今山上仍有謝公池、謝公井,因此,青山亦名“謝家青山”。 李白一生有七次游當涂登青山,有“久臥青山云,遂為青山客”之句,并有死后葬身青山遺言,史載“太白平生最愛謝家青山,葬其處,采石特空墳耳。”清新飄逸的謝眺,宛如李白的心靈故鄉,這里是他心靈發芽之地,也是他落葉歸根之所。而大青山這般明凈之地,如同母親溫柔的懷抱,恰恰可以平撫李白那顆游子狂亂、寂寞的心。 李白的一生坎坷不平,空有抱負,卻難以施展,惟一令他欣慰的是,他的尸骨最終與謝家青山融為一體。詩人的靈魂去追逐前人的身影,而后人,卻用采石磯登仙的傳說,為他的一生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青山之下躺的是寂寞的身體,那是李白自己最終的歸宿;而采石磯中,卻埋葬著永遠不逝的靈魂,那是中國文人的心靈故鄉。 □董文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