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魯西南，沒有幾個人不知道喇叭的，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嗩吶。誰家有紅白事，通常都會請上這么一桌。在寬敞而顯眼的地方，擺上一個八仙桌子，一般是鏤花的、比較古老的那種。上了煙酒菜水，他們按長幼次序坐好，便亮出“兵刃”，大致包括這么幾樣：嗩吶、笙、笛子、鈸兒、梆子、鼓等，都黑油油的，油光可鑒。我曾問過他們：都這么舊了，咋不換啊。其中一個人說：這是俺媳婦呀，換了使不慣的。他們的話語不多，樂聲就是他們的語言。嗩吶聲響起來了，很亮，說它聲震云霄一點(diǎn)也不為過。那聲音時而激越高昂，極盡鋪排繁華；時而哀婉悱惻，如泣如訴。一曲未罷，一曲又起，排山倒海，不絕于耳。他們鼓足了腮幫子，甩開了膀子，搖頭晃腦，那模樣不但是賣力而且是沉醉，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噴涌。這時候，周圍的觀眾也被感染了，忘掉了歡喜和悲哀，只是一種骨子里的亢奮。
有時候，遇到富人或有頭有臉的人家辦事，那就熱鬧大了。他們要請上兩桌嗩吶。兩班人馬，儼然兩軍對壘。你想：他們都是有名有姓的響器班子，在方圓十里八鄉(xiāng)面前，誰能丟了面子。要么一鳴驚人，要么精益求精，沒有認(rèn)輸?shù)�。聽著聽著，那聲音好像張開了翅膀，飛到了海上，飛到了山上，飛到了云朵上。聽著聽著，那聲音又發(fā)生了變化，是孫大圣的七十二般變化，奇形怪狀，惟妙惟肖。他們不但讓樂聲沁入你的心肺，還不斷美妙你的眼睛。他們做出各種夸張的舞姿，以類似于東北大秧歌的動作為主，令你捧腹不盡。來看的人那個多啊，該站人的地方都站滿了人，不該站的地方也站了，男女老少，踮著腳，夠著頭，迷了。他們就是沖這個熱鬧勁來的。
時代發(fā)展到現(xiàn)在，這種場面也就少了。即使有請嗩吶的，哪怕是兩班嗩吶，看的人也不會像以前多了，他們都有當(dāng)緊的事兒要做，再說在電視里什么沒見過啊，也不稀罕了。
時代在發(fā)展，響器班子也在更新，他們的嗩吶、笛子不再是油亮亮的，有的還添置了許多新樂器：架子鼓、吉他什么的。還有的統(tǒng)一了著裝。聲音豐富了，顏色豐富了，可我總聽不出當(dāng)年的味道。有的還添置了功放機(jī)、大喇叭，這是我今天早晨才看到的。我騎車上班的時候，要經(jīng)過一個村莊，很遠(yuǎn)就聽到里面?zhèn)鞒龅膯顓嚷�，高亢悠長，好大的勁頭�？赡苁沁^三年的——我們這兒人死三年之后要舉行的一種隆重的紀(jì)念儀式，半喜半憂的樣子——的確不假，但里面吹嗩吶的卻和我以前看到的不大一樣，樣子很慵懶，很輕松。似乎和大喇叭里傳出的聲音不相符。明星有假唱，難道他們是假吹，是吹竽的南郭嗎？假吹與否，我們暫不去評說，單是那擴(kuò)音機(jī)和大喇叭就一下子讓我覺得嗩吶聲失去了韻味。嗩吶，曲兒小腔兒大，聲音本就激越響亮，何必再去借助一個現(xiàn)代化的擴(kuò)音機(jī)呢？嗩吶說：我用得上它嗎？是啊，我們古老而又年輕的吹者啊，丟下你的話筒，素面朝天，馬步蹲襠，搖頭腆肚，吹出你們的威風(fēng)來！
到時候，生者笑，死者亦笑。
□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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