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偶爾翻抽屜,發現了一沓糧票。其中有全國的有地方的,更有幾張1990年的糧票。我為之一愣:難道1990年還用糧票嗎?我的感覺,糧票時代已經離我們很遠很遠了,想不到,它竟然是十多年前的事情。這不禁令人感慨,人這動物,實在太容易記喜忘憂了。摩挲著這些嶄新的糧票,似乎遙遠的往事被一絲絲幸福的情感牽引出來,串聯到了一起。 其實,即便在糧食計劃供應時期,糧票也不是萬能的,還有粗細糧按比例分配細則,而在粗糧之中,有時還供應糙米、粳米若干。其中最珍貴的,似應屬黃豆。大約從上世紀60年代起,黃豆便是特供商品。普通百姓逢年過節分配幾斤,而高級干部、高級知識分子則每月定量供應。上世紀80年代中期,妻晉升了副高,便獲得一個高知購物證,每月便也可買黃豆若干。我負責買糧,糧店女店員見證售糧時,總多看我一眼,表示欽佩吧。我當然明白那意思,卻不好說破:告訴人家這“高知”原是我老婆,那多丟面子呀! 黃豆買了回來,可能是用來換了豆腐或換了豆芽吃的。其實怎樣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黃豆代表了一種身份,給家里帶來一分幸福。當時我們住的是一間不足17平米的簡陋房,臥室廚房客廳融為一體。冬天里,屋里生著爐子,爐子上做著飯,飯熟了,一家三口圍著小桌熱氣騰騰地吃著,其樂也融融,其情也濃濃,今天,倒也記不起當時的日子多么清苦了。 變化似乎就是從1990年開始的。先是我分到一處套二的房子。到糧店辦遷移手續時,店員突然發現了“高知”并不是我,便用驚訝口吻向我落實一下,又用怪怪地眼光瞥我一眼。幸好,我立即就要離開了,這面子也無所謂了;幸好,我很快也晉升高職了,這面子不再有問題了。但遺憾的是,那時已不發高知證了,我還沒來得及享受特供黃豆的幸福,黃豆的高貴身價就一落千丈,無人問津了。身邊生活已開始發生了奇跡般地變化:這糧票突然間就自動作廢了,這餐桌上的食品突然間就大大豐富了。1998年,我又搬進一處面積過百平米的大房子,客廳餐廳臥室書房應有盡有,還有兩個衛生間。按理說,這日子早已小康了,我們該天天體驗著幸福的感覺才是,誰知,另一不可思議的情況發生了:我們竟開始為吃什么發愁了! 在大型超市里,我推著小車,穿過一排排琳瑯滿目的食品貨架,眼睛掃描著各種肉蛋糖茶、鮮魚活蝦、果品飲料、面包奶酪,只要想吃的東西就往車里放,不需考慮價錢。但就這樣,妻子每次總是抱怨:你看吧,這里根本就沒什么好吃的東西!天哪,面對上千種食物,竟說“沒什么好吃的東西”!有時家里吃膩了,就找個借口去飯店。到了飯店,同樣問題又來了,人家菜譜滿滿當當的,冷拼熱炒,或涮或燒,而且時時花樣翻新,卻還是找不到刺激食欲的好菜。見嘛嘛不饞,吃嘛嘛不香,這真令人好苦惱。我甚至有些懷念過去那些盼年盼節的苦澀日子了。 當然,這純屬撒嬌的牢騷,其實誰也不想真回到那種日子了。今天,缺少幸福感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們已走出為吃為基本生存而操心的窘境,置身于幸福之中了。正因如此,“幸福的黃豆”雖已成為歷史,我們卻時時不應忘卻,并讓它永遠封存在遙遠的記憶中。 □楊曾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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