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只有我和爸爸在家，長形餐桌兩頭，我們一邊一個坐著。晚飯時間已經過了，可我們卻不想吃飯，桌上也沒有飯菜，爸爸面前只放了一瓶還沒有開啟的紅葡萄酒。我們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看新聞聯播，只是沉默著，家里很久沒有這么安靜了，這安靜中又有點緊張。小妹去醫院待產了，我們正等待一個小生命的降臨！
我們已經盼望了很久，對這個小生命有過種種猜測。這個小家伙會是什么樣子啊？我知道爸爸更關心這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平時說起這件事，爸爸總是很大度地說，呵呵，男孩兒女孩兒都一樣嘛！我們姐妹三個就偷偷地笑，爸爸多虛偽啊，其實誰不知道他在盼望一個小男子漢呢？
媽媽不讓爸爸去醫院，也不讓我去。妹妹有一部中國移動的手機，我只好不停地打妹妹的手機問情況。爸爸表面上很平靜，我卻分明聽見他的心跳得怦怦響。我們不停地看桌上的電話，一有電話，不等鈴聲響第二下，我就抓起話機，爸爸的目光也就緊跟過來。喂，是你啊——那晚很怪，盡是朋友的電話，平時很少聯系的朋友也都打來電話，一陣陣鈴聲讓我一驚一乍，不停地驚喜又失望。
鈴聲又響了，喂——這回是媽媽的聲音！喂，怎么樣了？我問。一切都很順利！媽媽說。是什么？忽然我覺得自己問得那么俗。我回頭看看爸爸，他幾乎屏住了呼吸，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媽媽說，是個男孩兒！你聽他在叫你呢。媽媽把小妹的中國移動手機放在小家伙的嘴邊。我真切地聽見了響亮的哭聲，一聽就是一個男孩兒！
放下電話，我故意裝出失望的樣子，對爸爸說，是個女孩兒。我看出爸爸臉上瞬間有一點失望，他又趕快做出高興的樣子，咧開嘴笑了，嗯，不錯，女孩兒也不錯嘛！可他卻沒有打開那瓶葡萄酒。我使勁兒忍著心里的笑，撥通了妹妹的中國移動手機——爸爸終于聽見了外孫哇哇的大叫……接著爸爸和我就把那一瓶紅酒干了。
一個新的生命降生了，他的哭聲傳達給我們的是新的希望，新的語言，新的奇思異想……仿佛一眨眼，咪咪就咿咿呀呀地會說話了，我到哪里都要給他打電話，我喜歡聽他的“胡言亂語”。不知從哪天開始咪咪學會打電話了。我到哪里，他的電話就會追到哪里。我的手機上有時會有一串未接電話，都是他打的！我一出門，他就給我打手機，問個沒完沒了。
大姨，你在哪里啊？
我在路上。
路上有什么？
有一個３８連鎖店。
什么是３８連鎖店？是不是只有一個開著門，３７個都鎖著啊？
咪咪的電話總讓我笑個沒完。
有一天咪咪給我打手機，他問，大姨，人都會死嗎？我說是的。他就說，那人吃了飯不都浪費了嗎？我想笑，卻沒笑出來。我說，人吃了飯還要工作，要為大家做很多事，種糧食、蓋大樓，造飛機……我不由得想，生命的哲學并不只是隱藏在哲學家深奧的巨著之中，它的真諦其實也來自兒童純真的疑問！
咪咪又問，大姨，書里說人死了就上天了，你要是到了天上，我還能給你打電話嗎？我趕忙說，能，我在哪里都能聽見你的聲音。真的啊，太好啦！咪咪歡呼起來。我的眼前有點朦朧，我想總有一天咪咪會懂得，人世間有那么多美好的情感，所以生命的聲音永遠都會在宇宙間回響……
作者簡介：張海迪，全國政協委員，山東省作協副主席，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
□張海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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