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在老家養(yǎng)馬島我記住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外祖父蓋房子。記得院子里一下子堆起很多石頭,石頭是人們從海邊的山崖上采來的。象牙色的石頭,有著細小的白色、黃色、青色、暗紅色條紋,有的上面還能隱約看出舊年海蠣子的殘骸。外祖父說這些石頭已被他計算過,不多不少,正好夠蓋一間廂房。這間廂房將靠著西墻蓋起來,準備給我舅舅取老婆用。 近一個月的時間,院子里滿是粗茶水、旱煙、粉塵、灰土、敲打聲和吆喝聲。人們把形狀各異的石頭拼湊起來,不得已才去改變石頭原來的形狀。他們是能工巧匠,這點從那些長長的補抹石頭縫隙的水泥條紋就可以看出,那些過于曲折的條紋像極了蛇行的痕跡。 房子蓋好后,院子里多出一塊石頭,接近正方形。外祖父把它搬到墻根去,搖著頭說,它是怎么多出來的呢? 它是怎么多出來的呢?我想著這個問題,外祖父似乎過后就忘掉了這件事。那塊石頭在那里,好像它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一樣。也許在外祖父看來建成了房子的石頭才是真正的石頭,這一塊石頭就不是真正的石頭了。 一塊廢棄的石頭。我喜歡廢棄的東西,因為它們會被我記住。這塊石頭成了我的小凳子和小桌子,玩累了我就坐在上面歇息,它吸引我也吸入我的體溫,我還把我捏的小泥人擺在上面過家家,當我趴下用鼻子聞一聞它時,它就散發(fā)出舊海水的味道。有時,我坐到對面無花果樹又粗又矮的樹杈上,很長時間盯住它看,或者看看其它的東西偶爾也看看它,并想一想它是怎么多出來的。 一天,我把石頭掀了起來,光線一下子照進去。我看到了一群西瓜蟲、螞蟻以及很多很多沒有名字的小蟲子,它們正飛快地逃跑,向更黑的地方——我掀不到的那塊地方。小蟲們跑掉了,光線下是一些腐爛的草根、蛻下的皮、死蟲子和玉米餅的渣子……后來我就經常去掀動那塊石頭,看慌亂跑動的蟲子,我一邊吃力地干著這件事一邊想我長大以后一定能搬起這塊石頭,那時就會弄明白小蟲們都到哪里去了。 大約在我6歲的時候,爸爸從城市來到鄉(xiāng)下老家,他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就像我掀開那塊石頭一樣掀開了我的生活,強烈的光線一下子進來,我睜不開眼睛,我想和那些小蟲子一起逃跑,跑到黑的地方去。而我沒有力氣再將那塊石頭掀開得更多,那更黑的地方是我最想去的地方。 最終我還是被我的爸爸從石頭底下拽出來,帶到城里去了。我被徹底地暴露在我不熟悉的光線下,開始了我并不健康的成長。 我后來的繪畫和寫作都和我的不健康有關。我寫作,它是我目前為止可以找到的通往我的石頭下面最隱秘的一條路。 前幾年我回老家,發(fā)現那塊石頭不見了。放那塊石頭的地方被人壘起了小花壇,花壇的一邊長滿了雜草,凌亂地、忘乎所以地、肆無忌憚地生長著……它們是從最黑的地方長出來的。 □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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