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在一所鄉下中學教書。學校里八九個年輕教師,上下不差兩歲,二十出頭的人和孩子差不多。 學校在村東頭,南面是一片開闊地,應有盡有地種著蔬菜。每日的早晨和傍晚,村里人在自家的菜園里澆的澆、喂的喂。人們走后,我們便去拔蔥、拔蒜、拔蘿卜,拔一切拔了就能吃的東西,一邊拔一邊問自己的良心:“我是老師,我怎么能拔老鄉的菜呢?”腦子想著,手里早攥了一把水嫩的大蔥——當情與理狹路相逢,真的總是情勝出。 有人在學校門口烤肉串賣,主要的消費對象當然是學生。我沒吃過肉串,看那薄薄的肉片穿在黝黑的鐵絲上,架在炭火上,肉香四溢,再撒上復雜的調料,又用一個刷子蘸了什么油水刷來刷去,我饞涎欲滴,趁著學生上了課,攛掇教音樂的林虹一起去吃。接過從火上剛拿下來的鐵絲,我咬住頂上的一片肉,然后在嘴角順勢一捋,肉是捋到嘴里了,可是嘴角像被蜇了一樣刺痛——被鐵絲燙了。我忍痛沒有吱聲,卻聽林虹大叫起來:“哎呀!燙死我了!”一看,她的左嘴角早燙出一條紅印,但見她一邊喊著,一邊又奮不顧身地拿過一根向右嘴角一捋,得,又一條紅印!肉串吃完了,我們倆像兩只貓,翹了好幾天紅胡子。 剛從煙師畢業的體育老師王立東上輩子一定是餓死鬼,一有空就琢磨吃的。晚上學校伙房的門上了鎖,他在旗桿的一頭釘上兩顆鐵釘,從伙房門上一塊碎玻璃處伸進去,至于玻璃是不是他弄掉的,也說不定。他用旗桿把蓋饅頭的包袱掀開,用鐵釘狠狠一插,兩個白白胖胖的大饅頭就出來了。但他絕不干吃饅頭,他用電爐子煮方便面,打兩個雞蛋,切一根火腿腸,再就著饅頭鯨吞一般吃。 教地理的愛麗是村里的。她告訴我們:“我們家的三只母鴨子從灣里帶了一只公鴨子回家,我媽怎么打也打不離,當晚就在我家睡了,一連幾天,也沒有人找。”林虹說:“咱們抓了來,去叢樺家烀了吃。”那時幾個年輕的女教師中,我是第一個有自己的家的。我說:“很好,我家有大鐵鍋。”晚上我們就去了鴨子灣。愛麗在岸上立著喊:“呱呱!呱呱呱!”鴨子就像孩子看見媽媽一般朝她游過去,公鴨子的羽毛光彩亮麗,一眼就看出來了,它走路搖搖擺擺,卻四平八穩,那么臃腫的身體竟然會飛,還扇了我一翅膀,我們撒開丫子攆,一直快攆到愛麗家也沒有攆上,只得悻悻而歸。經過鴨子灣的時候,我想起一則幽默,說:“鴨肉沒吃著,我們去喝點鴨湯吧。” 學校后面是教語文的王小芬家的桃園,桃子長到乒乓球那么大,林虹說:“小王老師真小氣,也不摘桃子給我們吃。”小芬說:“饞死你了,還沒有熟呢!”愛麗說:“俺就愛吃不熟的桃子!”我說:“聽說桃子罐頭都是用生桃子做的,我家有高壓鍋,去摘一些我做桃子罐頭咱們吃!”下午,小芬去桃園把她爹支走,我們就撲了進去,喪心病狂地猛摘一通。 果然不好吃,和吃木頭一樣。咬了一口的桃子扔了滿地,晚上我把吃剩下的桃子拿回家,洗了,碼在高壓鍋里,堆糖、澆蜂蜜、灌水、煮。半個小時后,我迫不及待地開了鍋,一股濃烈的苦味頂得我差點吐出來——我把桃子囫圇煮了,忘了桃仁是苦的!桃子罐頭拿到學校,把她們藥得直甩頭。 后來,那高壓鍋里總有一股沖洗不去的桃仁的苦味。每次打開鍋蓋,就像打開一鍋青春歲月,我使勁地吸一口,頓時食欲奇好。 □叢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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