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時喜歡走親戚,主要是惦記著吃。我家親戚少,金子家算是一個,我喊他表叔,離俺村5里路,逢年來往。 6歲時我隨姐姐第一回去他家。那是個正月,姐姐還借了鄰居家秀琴的新衣裳。那時出門借穿很普遍,看過倪萍寫的《日子》里,姥姥街坊小姑娘借她鞋穿的印象頗深。其實莊稼人實在又要面子,連俺倆提的籃子也是借的。 籃子里有媽媽炸的6塊面魚兒,走前媽媽叮囑,到金子家吃相不能太兇,金子媳婦愛笑話人。又說那女人太貪,籃子里的東西任她留,她若留兩個便屬正常,若留多了,說出去必遭人恥笑。 金子家很窮。表嬸做的飯好吃,我們坐在暖融融的炕頭上,喝著金子自釀的黃酒。盤子上共四個菜,一個蒜白菜,上面放了三五塊肥肉片子;一個花生仁;一個油蒸咸菜;另外一個藍花碟子里盛著條虎口長的青魚。我饞勁上來,早將媽媽的話拋到了腦后,幾塊肥肉片子瞬間消亡,姐姐悄悄用肘頭拐我一下,我看看表嬸,臉上果然冷颼颼的。就在我拿筷子去夾青魚的時候,我驀地看見金子媳婦的眼都直了。原來莊戶人家辦年貨時只備一條魚,每逢家里來客,端上魚來以示尊重。常出門的人懂得里頭的規矩,這條魚只算“看菜”,是萬萬吃不得的,除非你要給主人難堪。我不諳世事,又沒聽媽媽交代,就闖了禍。表嬸冷臉泛白,一把將那露了刺的青魚端起,起身朝外間去了。姐姐尷尬著,像怨我貪吃又嫌那女人小氣似的,那霎兒,宛若一處本不討巧的戲,遽地卡了殼,有說不出的滋味。表嬸沮在鍋灶旁,跟燒火的金子抱怨說:"這怎么辦?還有四五家親戚沒來!"金子嘆口氣:“說到時翻過來就是,西屋還上木頭魚來著!” 表嬸一下就留去了俺6塊面魚兒。為這,有幾年工夫,兩家再沒走動。 1972年我家蓋房,金子主動與他兄弟銀子來幫工,我家好生伺候。金子善飲,見酒就沒命。爸媽知道他那脾氣,添過一盅就不再勸他,只顧照應銀子。銀子偏滴酒不沾,將滿盅的酒放在跟前不去動它。瞅爸媽出去忙活的空兒,金子一把端過銀子的酒咕咕灌下,又掐著弟弟的耳朵叱責:“路上怎么跟你說的?你別說不喝,添上給我么!”銀子看不慣哥哥的樣子,草草吃過飯先走了。金子又黏糊著搶過爸爸的酒盅,打諢道:“前幾年有對不住老哥的地方,我罰自己一盅,算是給您賠禮了!” 金子村有個大集,每逢集日便會有親友上門,晌午天也賴著不走,專等吃那頓飯。金子最怕人去,可他平時吃東家喝西家,欠人太多,自然少不了有人來找他“還席”,金子便裝熊,老早就鎖上門出去躲避。有年秋天金子的干哥喜朋蹲在他家的槐樹后,將縮頭縮腦的金子堵了個正著。金子有苦難言,吩咐女人打來酒,沒好氣的盛在尿壺里。喜朋不快,金子說:“這是我昨天才買的新家什,一次沒用哩!”喜朋喝了一肚子晦氣,就撈起餅子欲吃,金子媳婦知道喜朋飯量大,憷在心里,就說話給他聽:“金子前天出門幫工,真碰上個能吃的,這么大的餅子吃了兩個!” 稍后金子去喜朋家,喜朋干脆將飯盛在糞斗子里,還沖滿臉惶窘的金子說:“這絕對是新的,不新你看這茬口!” 我最后一次去金子家是1974年仲秋,聽說表嬸病了,媽特地稱來一斤油條和半斤月餅,說全留下。沒料那日我走在半路上讓人給查住了,查路的是兩個手持紅纓槍的兒童,說公社里有話,秋收階段嚴禁趕集和走親訪友。 繞過一片苞米地才混進金子的村莊。表嬸看到籃子里的油條時,干澀的臉上竟然有了光。那頓午飯簡便得很,盤子上絕對不會再有魚了,當時金子家的確窮得只剩下人了。 □王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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