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陸續炸響，墨樣的夜也就降臨了。除夕的夜晚當然沒有月色。端一把椅子放在堂屋里，我坐在祖先們身邊，開始守歲。院墻邊靠著一把鐵锨，是為祖先們拴座騎的，院當間扔著一捆谷秸，是想象中騾馬的飼料。祖先們的魂靈黃昏時就已經進門了，現在正端坐在堂屋正北的位置上，是小輩們歡天喜地跑到墓地去請的，請回來和我們一起過年。除夕是陰陽兩界，過去現在每年一次的大聚會。我是無神論者，但從沒質疑過祖先魂靈的存在，祖先就是把自己的基因以接力的形式遺傳給我的那些人，和鬼神有著本質的區別。
堂屋正北懸掛著一幅描述祭祀場面的圖畫，上方端坐在祠堂中間的是家族的始祖，兩邊分別填寫著從故去的爺爺上溯五代的祖先之名諱，也就是除夕夜請回家過年的客人名單。畫面下方則是烏紗蟒袍的拜謁者，是參與祭祀的兒孫們，按理說就是從我父親到我女兒這三輩人的替身——雖然我們沒有當官的，即使當官也不會穿宋明時期的官袍。祠堂門口照例有個紅衣垂髫的兒童一手捂耳朵，一手持香火去點鞭炮，是圖畫中最生動的一筆。
前方是祭祀的供桌，通常就是飯櫥上鋪一塊紅布而就。桌上供著七碟五碗三盤，分別盛糖果點心、葷素菜肴，三盤則分別盛上黃腿公雞、白鱗魚和肥豬頭。桌邊上是香火繚繞，紅燭高燒。香煙迷離中，仿佛能看到祖先的魂靈們穿行其間。
請年的時候請回來的香火，要不斷地續上，不能熄滅了，這叫“香火永繼”，是對家族繁衍壯大的美好祝愿。女人們在炕上包餃子，小孩子們來來回回拿鞭炮到院子里放，快活得小臉通紅。早晨母親已經挨個把他們拖到灶王爺的畫像前用草紙擦嘴，說小孩子嘴巴就是腚，說什么都不算，但還是擔心小孩子不小心說出不吉利的話來，就一邊呵斥著不許開口，一邊用好吃的東西粘住小家伙們的嘴。
爆竹聲聲。氤氳的香火中，感覺卻是無限的靜謐。一夜連雙歲，五更分兩年，新舊年交匯的時候，我們都習慣于總結和展望，看看過去的一年有什么對不起歲月的地方，想想未來的一年該有怎樣的打算。透過搖曳的燭光，能看到祖先們期待的眼神，娓娓講述著家族的歷史。心靈在這里交匯，思想在這里融通，靜靜地守著歲，過去和未來都交聚過來，在歲月的長河里，劃出一道新舊的分界線。 爆竹聲驟然密集，鐘聲敲響，新的一年到來了。
□喬全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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