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我自己也沒想到,人過花甲之年后,竟對過年這么珍惜。距新年還有十來天呢,我竟急匆匆地打了兩次電話給家住外地的哥嫂,請他們來我家過年。而他們竟也難得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這情景,與我記憶中的以往過年時的狀況委實是大不相同了。打從孩童時,在老家過年,終日就盼著能有大肉吃,有爆竹放,有新衣穿;青年時,獨在異鄉過年,占住心頭的往往是,對父母的思念,與朋友的聚會。到了中年之后,每逢過年之際,更多的籌劃則是利用一星期的節假日,突擊讀幾本書,寫幾篇小文章。總之,那時節過年時對吃、穿、玩早已淡忘,對親情聚會仿佛也看輕了許多。 直到年過六旬之后,我才逐漸悟出,過年對不同的人原有不同的人生況味。當年楊白勞躲債在外,歸家時只能買上“二尺紅頭繩”,“歡歡喜喜過個年”,祥林嫂參與春節祭祀活動,卻因老爺不許她像平時那樣參與祭祖而倒斃在家鄉的雪夜里。 近兩年的春節,我總要到家在外地的哥哥、妹妹家歡聚一兩天。今年我第一次盛情邀請哥嫂來我家過年,確乎凝聚著我對過年的新的理解與體味。 人老了,總難免喜歡追憶童年生活。而過年的聚會正是親友間憶舊的最好時光。老人的新年聚會大抵不講究吃喝、不理會穿戴,而要緊的不過是在緩緩的細語中,訴說著對父母的思念,對家鄉對童年的追憶。年過花甲之后,渴望傾訴與溝通的情感要求更是溢滿于懷,而過年卻正是滿足這種情感宣泄的好時機。老人聚會所談,再也不是事業的煩惱,同仁的傾軋,更熱衷的話題,倒是家長里短,兒孫趣事。聚談的話語,雖嫌嘮叨單調,卻也興味盎然,充滿情趣,像抽不完的絲繭,下不完的細雨。 更何況,每當年邁之人回首人生道路時,總會驀然發現,原來人的一生中,竟會留下那么多的遺憾,結下那么多情感疙瘩。而過年對老人而言,也便具有償還人情債,化解情感疙瘩的意味。對于老人來說,悔悟年輕氣盛時說過的錯話、做過的錯事或許并不難,難的是找到適當的機會來彌補自己的過失。而在新年里,家人電話里的一個親切的問候,或是聚會時一個善意的微笑,都會具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我知道,正在向我走來的春節,將會是個不尋常的日子:既充滿溫馨的記憶,又寄予嶄新的期望。人們常愛說,春節是屬于孩童的,也是屬于老人的。這不是老人的固執,蓋因春節乃是所有中國人的佳節,不管是窮人與富人,抑或是老人與孩童。 □徐兆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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