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兒子轉到北京上學的第一天,我起了個大早去送他上學,在人車如潮的馬路上,父子倆一前一后騎著自行車飛跑,望著兒子在人叢中穿梭的背影,感覺他真的長大了,仿佛是大海中的一條自由穿行的魚,盡管這比喻有一點平常。我跟隨在他的后面騎行,直想著這種兩眼直盯著他送行的行為是否多余,尤其覺得,這種行為說明自己老了,心境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也許是由于這種一閃念的原因,昨天夜里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必須要從一座樓房上下來,惟一可以把持的就是懸在空中的一架很窄的梯子,我探身伸腳,卻很難夠得著,眼望下面,大約三層樓高,心中不免恐懼,特別是心里立刻閃過一個念頭,我尚且膽怯不敢行動,如果是我未成年的兒子面對這種情況,他就更不敢通過了,那可怎么辦?醒來之后,夢里的這點意念一直揮抹不去。我為什么會這樣想,這真的是少有過的感覺,這只能說明自己變得老了,已經開始忘我了。 在我年輕的時候,就有過一種近乎偏執的看法,大凡一個人開始把自己未能實現的愿望和理想都寄托到后代身上,或者滿眼全心都只有自己的子女而完全“忘我”,那就標志著這個人心已變老,人到中年了。我想,當一個人有了孩子之后,突然覺得責任感降臨,那種生命的延續和對繁重雜務的恐懼幾乎是同時到來的,至少對很多男人是這樣。慢慢地,我們的恐懼就會減弱,我們的抱怨就會演化成心甘情愿,我們將逐漸學會苦中作樂,十分滿足,我們心理的年輪就這樣一天天加深,在不知不覺中自己的人生方向發生根本的逆轉。是我們對自己已沒什么想法了,惟求孩子能有一個幸福的將來。可憐天下父母心,其實最可憐的不是他們大冷天圍在學校門口等著接孩子,也不是他們為了孩子能上個好學校,分個好班四處求情,甚至不是他們自己先在家把饅頭吃飽,再帶孩子去麥當勞消費,而是他們會逐漸把目光、心思從自己移開,而全身心投入到下一代身上,仿佛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想讓自己一生的悔全從那里得到回報,結果,我們會發現,絕大多數時候,我們的兒子、女兒并不是按我們規定的、預想的路線走過來的,我們下的賭注越大,得到的卻可能是越多的失望,我們沒法抱平常心,這是很奇怪的,但真的沒辦法,因為我們對未來的很多東西沒有把握,無從想象,我們就越想讓自己的孩子仿佛如千手觀音,如虎添翼。而我們忘記了,我們本應是為了自己來活的。自然,當我們情愿把付出當作一種幸福的話,那也可以說是一種境界。 中年是下午茶,喝完后還得惦記著上學校去接孩子;中年是秋天的馬拉松,我們的奔跑沒有明確的目標和方向,也不是為了冠軍的輝煌和榮耀,而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推著不敢放下腳步。 □閻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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