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末,我經歷了生命中最大的一陣風,我知道這陣風是從遙遠的西伯利亞刮來的,風里含著那里的冰冷味。這場風為我帶來闊別了五年的雪花,在一個不期然的夢里,覆蓋了我整個生命。醒來的時候,雪已經像一襲華美的袍子,罩住了一切本該丑陋不堪的東西,孩子們在校園里像狗們一樣“嗚啦啦”地撒歡。 我看著孩子們在操場上肆無忌憚地奔跑,內心卻無法激動。不是老了,是病了。我用蓮心降火,用枸杞子暖我的胃,用金銀花泡茶,熏我脆弱的鼻子,但風和雪已經深入骨髓,蓮心、枸杞子、金銀花們,都無力把冰冷趕出我的身體,我用左手握著右手,用左臂抱著右臂,瑟瑟發抖,我無法溫暖自己。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生命會被一陣北方來的風打敗。在我的生命中,已經數不清刮過多少場這樣的風,它們甚至在我做夢的時候,找到了進老屋的門,把舌頭伸進了我的被子,但最終都被我趕了出去,沒有一陣風能在我身上停留。媽說那是因為我那時心里還窩著一團火。可如今,這團火去了哪里?沒人能回答我。我看著孩子們在風里雪里奔跑,就知道是他們把我的火借走了。現在只留下我一個人來面對這場風。這場風在我的體內左沖右突,仿佛要把我生命的火焰徹底熄滅,然后再找個門,從我這里溜走。我不能讓它的陰謀得逞。我買了感冒藥,買了止咳露,又去醫院掛了三天點滴,我必須在風把火熄滅之前把風打敗。 然而這場風太厲害了。這場風積蓄了不知道幾百年的冰冷,和我那些藥丸、藥液,在我的身體內,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戰爭。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事。直到兩個星期后,那一場風帶來的雪已經徹底化成了水,融入了大地的懷抱,我還抱著自己,瑟瑟發抖。藥與風的戰爭,已告結束。風成了徹底的勝利者,它以更加驕傲的姿態在我的體內耀武揚威地數落我。我不停地咳嗽,希望把它從我的喉部咳出去,但風精明得很,它躲在我生命的深處,讓我隨時能感覺到,卻永遠無法觸摸到。 現在,當我的手指在鍵盤上行走的時候,風就在我的肺、我的血管、我的神經末梢間游走,它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個部分。如果我有一會兒忘了它,它就會咳幾聲,警告我不能把它忘記。 在課堂上講課時,它也會時不時冒出來,給我的講話加標點符號,而且從不事先征求我的意見,這里是不是該加逗號?這里是不是該加句號?最要命的是它還非常喜歡用省略號,咳得我抬不起頭來。當我終于從省略號的末尾昂起頭來,我就告訴孩子們,千萬別把你心中的火弄丟了,要不然,你也會像老師一樣,被一陣風打敗。 □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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