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世的時候,每年的秋天,她都要用紗布縫個網袋,將梁上的家燕捕住,在家燕的腿上縛個指頭粗的小布袋,在布袋里裝上7粒綠豆、豇豆或者蓖麻什么的種子。我不解地問:“為什么不多裝一些呢?”奶奶說:“裝多了,把燕子累死在半路上,作孽呀。” 第二年的春天,等柳芽落了,柳葉發齊的時候,燕子回來了,腿上仍然系著布袋,可布袋里換成了胡椒、茴香或者糯稻等江南才有的種子。 奶奶把種子取出來,點在院子里的菜畦里。等種子拱出嫩黃黃兩瓣的時候,燕子銜來新泥,修葺一下舊巢,然后銜草,開始孵蛋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子,梁上便喧鬧起來。小燕子們黃黃的嘴兒張得老大,嘰喳嘰喳地從老燕子嘴里討食。后來上學,學到“嗷嗷待哺”這個詞的時候,腦子里閃現的滿是這個情景。 兒時很是驚異這種最最古老的通訊方式,把家燕幾乎看如神明一般。并且從來不認為家燕是鳥。很固執地認為,只有野地里的麻雀、斑鳩、柳葉子、蠟嘴,才是鳥,而家燕是認家的,秋天里飛到江南去,翌年春天,縱使飛越千山萬水,也準能回到老家,回歸舊巢。燕子不吃落地食,雖然不需我們喂養,但如同我們喂養的雞、鴨、鵝、狗一般,算作我們家里的“人口”。 記憶中上小學的時候,老師布置描寫春天的作文,是無論如何也少不了燕子的。幾條綠柳,一雙紫燕,便是春天永久的寫照。記得一次語文課上,老師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老師讓我解釋這兩句詩的含義的時候,我正趴在課桌上做著關于燕子的夢。慌忙站起來,用袖子揩了一下腮邊的口水,回答道:“細細的柳葉是誰剪裁出來的呢?是燕子的尾巴!因為燕子的尾巴,就像剪刀一樣。”于是引來哄堂大笑,順理成章地落下一個“燕尾剪刀”的光榮稱號。 日月輪回風云幻,梁上紫燕又呢喃。我遙望天際,代替故去多年的奶奶問一句:若干年前,在江南的某個村落,留下奶奶親手挑選的7粒綠豆,又讓燕子帶回7粒胡椒的那戶人家,你們,還好嗎? 李建秋
|
|